
第四卷 锦州烽火
第六十四章 极盛【上】
第一幕:烈焰燎原
咸丰十一年,夏。
四川盆地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热的蒸汽从每一条河沟、每一片稻田里升腾而起,将天地之间煮成一锅浑浊的稠汤。然而在这口铁锅之下,有比暑气更炽烈的东西正在燃烧——那是三十万人的怒火,是六十余座州县同时点燃的烽烟,是一个王朝两百余年根基正在被连根拔起时发出的沉闷断裂声。
这是顺天军的极盛之夏。
从川南的犍为盐场到川北的绵州城下,从川东的涪陵鹤游坪到川西的雅州金鸡关,义军的旗帜如同被狂风播撒的火种,在巴蜀大地上遍地开花。那些旗帜大多是粗布所制,染着靛蓝或赭红的颜色,上书写着一个"顺"字——顺天应人,顺天行道。在夏日的烈风中,它们猎猎作响,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在呐喊,在以一种不可遏止的力量宣告: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绵州。这座位于涪江之畔的古城,此刻正被十万大军围困在一片沉默的铁箍之中。
蓝朝鼎站在城西的营垒高处,目光越过壕沟、越过梅花桩、越过那道宽五六米深四米的护城河,落在绵州青石垒砌的城墙上。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泽,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倔强。他已经看了这座城整整两个月了。从五月初四兵临城下至今,七十个日夜,他几乎将城墙上每一块石头的纹路都刻进了记忆里。
"大元帅。"身后传来亲兵的声音,"午饭备好了。"
蓝朝鼎没有回头。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而坚毅,一双眼睛在日光下亮得惊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束一条牛皮带,上插一柄朴刀——这身装束与他麾下任何一个普通兵卒并无二致。两年前,他还是云南昭通一个贫苦的农夫,为了一口饱饭在崇山峻岭间赶马贩货,在关卡上被人盘剥欺辱。而现在,他是十万大军的大元帅,他的名字让四川总督夜不能寐,让成都城里的达官贵人们闻之色变。
"不饿。"他简短地答道,目光依然钉在那道城墙上。
城墙上,守军的身影如同蚂蚁般渺小。绵州知府唐炯早就龟缩在城中不出来了。那个在福源寺被他一击即溃的文官,如今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紧闭城门,烧毁城外所有民房,然后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固守待援。蓝朝鼎不得不承认,唐炯虽然不善野战,但烧房子的本事倒是一流——城外方圆数里的民居庙宇都被他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给义军的攻城制造了不小的麻烦。没有民房可以借作掩体,没有木材可以就近制作云梯,一切都要从远处运来。
但蓝朝鼎并不着急。他有十万人,有从川南到川北一路裹挟而来的无穷人力,有整个川西平原为他输送粮草。绵州城虽然坚固,虽然东靠涪江不愁水源,虽然城中有大量存粮——但它是一座孤城。它的援军在哪里?成都的总督衙门自顾不暇,各路清军或望风而逃,或据城自守,谁敢来捋他蓝朝鼎的虎须?
他想起了一件事,嘴角微微上扬。就在上个月,那个号称"占不战"的四川提督占泰,终于带着一支人马磨磨蹭蹭地朝绵州方向挪了过来。说"挪"已经是客气了——这位提督大人从雅州出发,一路走走停停,与其说是在行军,不如说是在游行。每到一处,必先纵兵劫掠,搜刮民脂民膏,连破衣铁钉、女人的鞋子都不放过。老百姓们编了一副对联来嘲讽这些官军——上联送"曾制军":不敢出征,连失四五城,任民逃,听民哭,随民从逆;下联赠"占提督":弗能敌战,相持六七月,跟贼行,受贼贿,与贼通风。横批是两个字:不征不战。
蓝朝鼎冷笑了一声。这样的对手,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准备回营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远处的天际线。在涪江对岸的丘陵尽头,有一片淡淡的烟尘正在升起。那烟尘不像炊烟那样袅袅上升,也不像山火那样浓烈翻涌,它薄而均匀,像一层灰色的纱幕缓缓铺展开来。
是大军行进时扬起的尘土。
蓝朝鼎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派出过无数斥候,对绵州周围百里之内的敌情了如指掌。按照最新的军报,最近的一支清军还在二百里之外的保宁府,而且人数不过数千,不足为虑。那么,那片烟尘是什么?
"传令,"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派一队骑兵去东面查探,看看涪江对岸有什么动静。"
亲兵领命而去。蓝朝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烟尘,心中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久经沙场者才会有的直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像夏天的闷热中忽然吹过的一丝凉风,预示着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夏天,一纸调令已经从北京紫禁城发出,穿过千山万水,送达了一个人的手中。那个人叫骆秉章,湖南人,湘军出身,曾在湖南、湖北两省与太平军鏖战多年,以善守善谋著称。清廷已经任命他为新任四川总督,督办四川军务。此刻,他正率领一支久经战阵的湘军劲旅,从湖南兼程入川。
这个消息,像一颗尚未引爆的炸弹,正沿着驿道向四川滚来。
但在绵州城下的十万义军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这个夏天是属于他们的。
从绵州向南三百里,眉州城下,另一支大军正在展开。李永和——顺天军的另一位缔造者,被部下们尊称为"李短鞑鞑"的那个人——正率领数万大军围攻这座成都南面的门户城市。他的营帐连绵三十余里,旌旗蔽日,远远望去,仿佛大地上生长出了一片由布帛和竹木构成的森林。
李永和与蓝朝鼎不同。蓝朝鼎是一把刀,锋芒毕露,所到之处摧枯拉朽;而李永和更像一条河,看似平缓,实则暗流汹涌,他的力量不在于一击必杀,而在于绵绵不绝。他守住犍为、乐山一带的盐场,掌握了四川最重要的财源和税源,让清廷在四川的财政体系几近崩溃。那些盐丁——数以万计的制盐工人——是他最忠实的追随者。他们在盐井里泡了半辈子的卤水,脊背被盐粒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双手常年浸在苦卤中溃烂流脓。当他们听说有一支军队打出了"不交租、不纳粮""打富济贫"的旗号时,他们毫不犹豫地扔下了手中的盐耙,拿起了刀枪。
此刻,李永和正坐在眉州城外的大营中,面前摆着一幅粗糙的四川地图。地图是用炭笔画在一张牛皮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的信息却异常详尽——哪座城池已经攻克,哪座州县正在围攻,哪条道路可以行军,哪处关隘需要绕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绵州到眉州,从眉州到成都,最终停在了那个代表着帝国西南心脏的圆点上。
成都。
"快了,"他喃喃自语,"等蓝二顺拿下绵州,我们就能合兵一处,直取成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帐中的将领们却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团火。成都——天府之国的心脏,蜀王府的旧址所在,大清在四川的统治中枢。如果拿下成都,那么整个四川就是他们的了。有了四川,就有了与太平天国遥相呼应的资本,就有了问鼎天下的根基。
这个梦想如此真切,如此触手可及,以至于帐中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在这个极盛的夏天,并不是所有的消息都是好消息。
在绵州东面的顺庆府方向,一支义军的偏师正在经历一场意想不到的苦战。张第才和何国梁率领的部队原在围攻顺庆,因为听说湘军入川增援的消息,不得不暂时南撤,转战至定远、合州一带。湘军果毅营统领黄淳熙是个凶悍的对手——他不似占泰那般畏首畏尾,而是紧紧咬义军的尾巴不放,在姚家庄发动了一次出其不意的突袭,致使何国梁阵亡。
何国梁的死,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义军火热的士气上。他是蓝朝鼎麾下最勇猛的将领之一,打仗时总是冲在最前面,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人送外号"何铁枪"。他的死讯传回绵州大营时,蓝朝鼎沉默了很久。
"把黄淳熙的人头给我带来。"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张第才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合州二郎场,张第才利用复杂的山林地形设下伏兵,将冒进追击的黄淳熙部团团包围。那一战,湘军果毅营几乎全军覆没,黄淳熙本人也死在了乱军之中,阵亡清军多达三千余人。
二郎场大捷的消息传遍全川,义军声威大震。从川南到川北,从川东到川西,无数受苦受难的百姓听闻这个消息,纷纷揭竿而起,响应顺天军的号召。有些州县的百姓甚至不等义军到来,就自发地驱逐了县官,打开了粮仓,在城头上竖起了"顺"字大旗。
这就是咸丰十一年夏天的四川——一个火药桶,而引信已经被点燃了。
在绵州城头,唐炯望着城外铺天盖地的义军营帐,面色灰败。他已经写好了遗书,藏在靴筒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城中的粮食虽然还够支撑数月,但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守城的团练兵丁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握刀的手都在发抖。每天都有人试图翻墙逃跑,被抓回来斩首示众,却依然堵不住那如溃堤般的逃兵潮。
"援军……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唐炯喃喃地问身边的幕僚。
幕僚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在涪江的对岸,那片让蓝朝鼎微微皱眉的烟尘渐渐消散了。斥候回报说,那不过是一群赶路的商贩,并非清军。蓝朝鼎听完,点了点头,心中的那丝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走回营帐,铺开一张竹席,和衣而卧。帐外,十万人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片沉默的海浪在夜色中涌动。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兵丁的梆子声,清脆而孤独,像是这个夏夜里唯一的清醒者。
蓝朝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家乡昭通的山峦。那些山是青灰色的,岩石嶙峋,草木稀疏,与他此刻所处的川西平原截然不同。他想起自己的兄弟蓝朝柱——那个被叫做"蓝大顺"的汉子,此刻正率领另一支人马在川北攻城略地,兄弟二人已经数月未曾见面了。他又想起李永和,那个剪了辫子、被叫做"李短鞑鞑"的昭通老乡,此刻正在眉州城下与他遥相呼应。
他们三个人,从云南的穷山恶水中走出来,带着几千个衣衫褴褛的兄弟,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搅动了整个四川。三十万人,六十余州县,滇、黔、陕、甘、湘、鄂、豫七省闻风震动。
这是极盛。
但极盛之后呢?
蓝朝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帐顶的缝隙中透进一缕星光,冷冽而遥远,像是某种来自天外的警告。他忽然想起了老家的一句俗话:"日头最毒的时候,就是快要落山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吉利的念头赶走了。
明天,他还要继续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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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