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白桦林》第六章 冰河救人
林场里不少人习惯叫他老宋,那是早年的外号。他本名陆承林,叫顺了嘴,大伙喊什么的都有。沈薇却一直记着档案上的名字——陆承林。
过了惊蛰,北疆白昼一日长似一日。晌午雪水顺着屋檐滴答成线,早晚寒气依旧刺骨,背阴坡覆着薄冰壳,阳面残雪酥软,露出去年枯黄的老草,像大地褪下的旧衫。沈薇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江开得急了些。
大河开江了。林区人都知道,开江分文开、武开。文开是冰层悄然消融,随流水缓缓漂走;武开则是坚冰轰然崩裂,冰排互相推挤撞击,轰隆声顺着河谷传出数里,如同沉睡一冬的巨兽在冰层下翻身怒吼。今年,正是凶险的武开江。
河面表层看着平整厚实,底下早已中空酥朽。脚踩上去不再是隆冬清脆的冰响,而是沉闷空洞的咯吱声。老辈传下话:“开江的冰,开春的雪,最会骗人。宁走十里旱,不踏一步冰险。”
一
沈薇这几日跟着卫生所的周先生辨识春日草药。河边的风凛冽如刀,她裹紧打补丁的厚棉袄,半蹲下身,拂开积雪,露出一株刚顶破冻土的婆婆丁。
“先生,是这株吗?”
“嗯,叶片带锯齿,入夏开黄花,清热解毒。”周先生拄着木拐,目光望向奔腾的大河,“春日草药看着鲜嫩,实则暗藏风险。就像这条江,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杀机。”
沈薇把那株婆婆丁小心连根挖起,抖掉泥土,又在背风的坡地寻了几株,一一递过去:“先生,这叶片肥厚、背面发白的,是荠菜?”
“嗯,开春头一茬,焯水凉拌,健脾。”周先生接过来闻了闻,“这株开紫花、贴地长的,叫紫花地丁,凉血消肿,跟婆婆丁是一对,春日疮疡全靠它俩。”
“记住了。先生,开春的病,多是哪一类?”
“一冬捂着,火气内积,化了冻,疮疡、时疫、冻伤溃烂,一齐冒头。”周先生望着河面,“人跟这江一个理,看着解冻了,底下的凶险还没走完。”
他寻了块大石头坐下,揉着常年乏力的左腿:“薇薇,你父亲的医案笔记,看得差不多了?”
“文字都读过,可纸上所学终究浅薄,缺少实操。”
“深浅看双手,不靠嘴说。”他眼底带着赞许,“这一冬你跟着我接生、缝合、治冻伤,手稳,心底存善。等江汛过去,我就去找老支书正式提,收你做徒弟。卫生所这副担子,往后总要有人接。”
沈薇心口骤热,蹲身帮先生掖好滑落的裤脚:“先生,我悟性不算高,只怕辜负您。”
“愚笨无妨,最怕自作聪明,拿性命当儿戏。先放在心里,不必急于一时。”
谁也没想到,这番暖心话尚在心头,大河之上,转瞬横生惊天险情。
二
农机组的耿小柱驾驶着东方红拖拉机突突驶来。对岸柈子场一冬劈好的木柴,必须赶在化冻前抢运回场,绕旱路要多走二十里山路。他一心图省事,打算直接从冰面横穿大河。
“小柱!开江了,冰层早就酥透,拖拉机万万不能上冰,是拿命冒险!”赵卫国抢先拦住车头。
“赵哥,履带受力均匀,稳当得很!”
“你听我说,这冰面看着瓷实,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尺!”
“我开了一冬天,从没出过事。”
“武开江,年年都要吞人的!”守河的老汉把烟袋锅在鞋底狠狠一磕,急得浑身发抖,“你父亲在世时,开春连河边都不让靠近!还记得六九年那辆马车吗?连马带车,一瞬间就被江水吞了,连声呼救都来不及!”
“大爷,那是马匹容易失蹄,我这是铁牛。”
“铁牛再硬,沉到水里一样往下坠!你爹要是还在,非揍你不可!”
耿小柱不再争辩,一脚油门,拖拉机驶上冰面。履带碾过覆着融水的冰层,咯吱声令人心惊,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河湾苗圃里,陆承林正蹲身查看苗床返青,听见拖拉机轰鸣,猛地直起身,眉头紧锁。
“回来!快停下!武开江的冰层,底下全是活水!”
“陆师傅没事,您看着就行!”
“耿小柱!你给我掉头!听见没有!”
三
拖拉机行至河心,车身猛地一沉,履带下爆发一声闷响,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浑浊黑水咕嘟咕嘟翻涌。轰隆巨响,冰层塌陷,拖拉机一头栽进冰窟,江水瞬间漫入驾驶室。
耿小柱的惨叫刺破河谷。驾驶室门被挤压变形卡死,漂浮的冰排顺流挤压合拢,眼看要封死冰窟,将人车一并吞没。
陆承林丢掉苗铲,抄起岸边一根粗壮长木杆,边狂奔边甩掉棉袄,朝冰窟冲去。
他奔至塌陷冰沿,伸手一按——
冰面酥松,一碰即碎。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半秒,指节发白,然后猛地攥紧木杆。
他将木杆横架在冰窟口,一端压在厚冰上,双手攥紧,半滑半扎进刺骨的冰水。
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进四肢百骸,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停滞,心口像被一只冰手攫住,血液仿佛都要凝固。岸上众人齐齐倒吸冷气,不少妇女不忍直视。
他奋力游到驾驶室旁,拽车门,纹丝不动。
“扔绳子!再送一根长杆!”
“来了!”赵卫国手忙脚乱把绳索抛过去。
冰排一寸寸向冰窟口挤压。陆承林用后背和肩膀死死顶住漂来的巨冰,冰水漫到下巴,耳朵里只剩轰鸣水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咬牙硬生生撑出一线空隙。
“别慌!稳住气,我在!”他抄起一块坚硬浮冰,一下下砸击门缝,砸一下,喘一口气,碎冰碴子溅在脸上、脖子里,浑然不觉,“耿小柱,看着我,别盯着水!”
驾驶室里,耿小柱冻得上牙磕下牙,抱着操纵杆,声音抖着带了哭腔:“陆师傅,我冷……水还在往上涨,我撑不住了……”
“撑得住!”陆承林吼,“深吸一口气,往我这边挪!憋住气,听我数三下,一起使劲!”
耿小柱抬起头,撞进他那双眼睛里。那眼神沉得像河底,没有半分慌。耿小柱竟奇异地定了定神,照着他的话,一寸一寸向内缩。
胳膊肘被冰棱划开一道深口,血丝散入黑水,转瞬不见。手臂双腿渐渐麻木,他心里清楚,此刻心神一散,便是万劫不复。
赵卫国把长木杆递到冰窟边,陆承林在手腕缠了两圈绳索,深吸一口气,潜入浑浊冰水。头顶的光线只剩幽暗墨绿,冰水涌入口鼻,窒息感攫住喉咙。他强忍眩晕摸到变形的门锁扣,手指抠进缝隙,借木杆与绳索的合力,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撬开一道可供人钻出的缝。
他从水下将耿小柱奋力托起,推向出口:“抓住木杆!向上爬!”
众人齐声喊着号子,将耿小柱拖上厚冰,转移回河岸。
四
耿小柱浑身青紫,一把抓住赵卫国的胳膊:“陆、陆师傅……他还在水里!”
众人猛然回头——冰窟之中,不见陆承林的身影。他托人上岸后体力彻底耗尽,又被冰排重重撞上肩头,江水裹挟着他向冰排下方沉去。耳边的水声越来越远,竟慢慢变得安静,四肢的寒冷也仿佛退去,只剩下沉沉的困意压下来,意识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岸边一瞬死寂,紧接着呼喊撕裂河谷。
“陆承林——!”
“快!快捞人!”
短短数秒,漫长得如同数年。终于,一只僵硬的手死死抓住横在水面的木杆。他面色青白,双眼半阖,几乎无法动弹。
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拖上岸。湿棉衣遇冷冻成坚硬的冰壳,他身体蜷缩,短暂颤抖之后竟停止抖动,呼吸微弱,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赵卫国脱下棉袄要盖,被周先生按住:“不要在这里裹衣服!河风凛冽,湿衣不解,寒气锁在体内,人缓不过来!抬去苗圃窝棚,有土炕能生火,快!”
“我来抬!”耿小柱挣扎着爬起来,被赵卫国一把按住,“你给我老实待着!”
五
沈薇正在卫生所整理草药,听闻噩耗一路狂奔,一只布鞋跑丢,赤脚踩在残雪上都浑然不觉。冲进窝棚,陆承林静静躺在门板上,面如死灰,嘴唇青紫,身体冰得像寒石。
慌乱只一闪而过。父亲医案上的法子、周先生传授的知识,霎时浮现在脑海。
“生火!火盆烧旺!剪开湿衣全部脱掉!棉被厚大衣都拿来!准备温姜汤、糖水!”
周先生拄拐赶到,守在门口把控大局:“都听沈大夫安排。切记:冻伤者忌骤然高温,只可缓慢复温,谁都不许乱动。”
“晓红,你去打高度白酒,越烈越好。秀兰姐,姜汤要滚的,别怕烫。”
“好,我这就去!”林晓红转身就跑。
沈薇擦干他体表积水,棉被护住心口。白酒打来,她倒在掌心搓热,从手臂到前胸后背、大腿小腿,朝着心脏的方向持续揉搓。
酒气蒸腾,她掌心发烫,额角渗出细汗。被揉过的皮肤,一点点从死白转为青灰,再透出暗红。
揉到他手腕上一道陈年旧疤时,她不知它的来历,手却先记住了它的位置,力道乱了一下。只一下,随即稳住。
“先生!腿部有血色了!可他还没醒。”
“继续,等身体重新寒战,就有转机。”周先生盯着他的呼吸,又补一句,“手脚血色回来是好事,可还得看他自己能不能喘过这口气。你搓你的,耳朵分一半给我,他呼吸一乱,立刻报我。”
“哎。”沈薇应着,手上不停。
她搓一阵,便把脸贴上他胸口听一听,再探他颈侧的脉。那脉起初细得像游丝,搓着搓着,渐渐有了微弱的起伏。她把这变化记在心里,像黑夜里数着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星火。
她舀起温糖水喂入他口中,喉头微微滚动,能吞咽。她稍稍松口气,又把他冰凉的脚放进自己怀里,倒上白酒,从脚趾一寸寸向小腿揉搓。
“先生,他的脚趾……会不会保不住?”后半句被她咽了回去。
“先保命,再处理冻伤。血色能恢复,就有希望。”
一碗白酒搓尽,她让人再去打酒。紧张的劲头一过,汹涌的后怕席卷而来,她再也绷不住。
“陆承林,你怎么这般逞强!冰窟是能随便跳的吗?你有几条命去赌!谁让你不顾一切冲上去!倘若你没能上来……倘若你……”
声音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她抹掉泪水,力道加重,嗓音哽咽依旧强硬。
“你醒过来!听见没有,陆承林,你必须醒过来!”
林晓红红了眼眶想劝,被王秀兰轻轻拉住,缓缓摇头——积压的恐惧憋在心底,更伤人。
不知揉了多久,陆承林喉头一动,猛地打起寒战,全身剧烈抖动,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涣散,他费力辨认眼前的人,沙哑开口第一句话,依旧牵挂别人。
“……那小子,救上来了吗?”
沈薇一怔,又气又心酸:“你还惦记他!小柱早救上岸了,没事!你先顾好你自己——你倒是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他轻轻舒口气,眼皮合上,气息明显稳定下来。周先生探完脉搏,连连点头:“活过来了。”
耿小柱裹着棉被扑通跪倒在门板边,失声痛哭:“陆师傅,我对不起你……是我莽撞,我该死!”
“……记住教训了?”
“记住了!这辈子忘不了!”
“记住就好……别跪了,起来。”
沈薇把他扶起,查看手脚:“你也在冰水泡了许久,回去立刻换湿衣。起了水疱不要自行挑破,记住?”
“知道了……”
“还有,以后开车前,先问问自己:这一趟,值不值得拿命换。”
“……记住了,沈大夫。”
周先生抬手示意众人散开:“今晚的事,不要添油加醋到处传。人平安,便是最好的结果。”
六
夜深时,陆承林被抬回知青点,安置在温热的炕头上。沈薇处理冻伤:小腿脚背红紫肿胀,生出大水疱。水疱不挑破,创面碘酒消毒,松裹纱布,垫高双腿。
油灯下,她翻开父亲泛黄的医案,书页边缘磨起毛边,纸上是父亲清隽的字迹:“冻甚者,未可即与火,未可即以热汤,先温其心,后温其四肢……”目光落在“心温而四肢不温者,难救”一句,她指尖一顿,抬头望向炕上的人,伸手探探心口。
心口是暖的。她在心底默念这行字,如同一句祈愿。
长夜漫漫,她守在炕边,每隔一阵探鼻息、摸脚温、喂姜汤,咬着牙,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后半夜他发起低热,她不断用温毛巾擦拭,频繁喂水。天亮时热度褪去,她一夜没合眼。
之后两日,林场的人络绎不绝。王秀兰端来鸡汤,把沈薇拉到屋外,塞给她一枚温热的煮鸡蛋:“你也要爱惜自己,看你憔悴的。你的心思,姐姐都看得明白。人救回来,便是万幸。”
“秀兰姐……”沈薇低头,没接话。
“别不承认,我比你多吃几年饭,还看不出来?”王秀兰拍拍她的肩,“好好守着,别留遗憾。”
耿小柱他娘是第二天晌午来的,手里挎着个旧布包,一进门就拉住沈薇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眼泪先淌了下来。
“沈大夫……俺家小柱这条命,是承林捞回来的,也是你抢回来的……俺一个妇道人家,不会说啥,这点小米,你熬粥给他补补……”
“大娘,使不得,您留着家里吃。”沈薇把布包推回去,“人没事就好。小柱的伤我也瞧了,养些日子便好,您别太责怪他,经这一回,他记一辈子。”
“不怪他,不怪他。”老人抹着泪,“是俺们没把老话给他念叨够……往后俺家小柱就是承林的人,他要是再犯浑,你尽管揍,俺绝不拦着。”
每日换药,沈薇都要解开纱布,看那几处水疱。头两日水疱鼓得发亮,她只消周围、不动水疱;到第三日,水疱渐渐瘪了,红肿也退了些,没见流脓。她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半分,在诊疗本上又添一笔:水疱渐瘪,无脓,未感染。
老支书拍拍沈薇的肩:“沈丫头,他这条命,是你硬生生抢回来的。”又转头瞪陆承林,“你小子给我老实躺着!往后开江期间,谁再敢上冰,我打断他的腿!”
趁沈薇出门换药,林晓红凑到炕边打趣:“你没看见,昨天她一边骂你一边掉眼泪,看着凶,心里怕得要命。”
“……她哭了?”
“何止哭,眼泪啪嗒啪嗒掉你手背上——你那会儿当真没醒。”
陆承林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门口布帘,没答话,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哎,你别装听不见,人家沈大夫可是守了你整整一夜没合眼——”
“晓红!”沈薇掀帘进来,“你话怎么这么多?出去。”
林晓红吐吐舌头,笑着跑了。
门帘落下,沈薇站在原地,手还攥着纱布,指节发白。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轻轻舒了口气,走到炕边,重新坐下。
七
第三天,他能靠着被褥坐起身了。沈薇给他换药,二人言语寥寥,小屋里却萦绕着难以言说的亲近。
她解开旧纱布,用温盐水一点点擦净创面,再重新敷药、缠纱布,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缠到小腿时,他极轻地吸了口气,她手立刻停住。
“疼了?”
“不碍事。”
“疼就言语,我又不会笑你。”她嘴上这么说,手下的力道又放轻了几分。
他低头看她。她的头发胡乱挽着,鬓边散下几缕,眼底一圈青黑,睫毛垂着,神情专注,仿佛手里这双脚,是天底下顶要紧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开口。
“……这几天,辛苦你了。”他看着她眼底青黑,还有那双跑裂口子的布鞋。
“知道辛苦我,下次就不要再跳冰水。”
“……遇上人命关天的事,没办法袖手旁观。”
沈薇手上一顿,抬眼看他,千言万语,只化作轻轻一句:“你啊。”
她低头缠纱布,嘴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
“沈薇。”
“嗯?”
“……谢谢你。”
她没抬头,只是手下的动作更轻了。
他脚踝上的冰壳子化了,水滴在脸盆里,哒的一声,响得两人都听见了。沈薇手一颤,随即稳住,把那声响压进心里,像藏起一粒种子。
八
第四天清晨,陆承林忽然掀开棉被,扶着炕沿要下地。
“你要做什么!”
“下地。苗圃的苗床该通风了。”
“你的冻伤还没愈合!苗圃少了你不会停,这么多人可以代管!”
“这些青苗,是我守了一整个冬天的心血。”他扶墙起身,晃了一下,站稳,“育苗耽误一时,就是耽误一年的收成。”
“可你的腿呢?落下病根拖累一辈子!”
“拖累就拖累。”他低声说,像在说给她听,也像在说给自己,“这些苗是我答应老支书的,今年要育出全林场最好的苗。我欠这片林子一个交代。”
他不再争辩,扶墙又向前挪出一步。沈薇攥着他胳膊的手,慢慢松开。她心里清楚,拦不住——危难里敢闯冰水的人,认定的事,旁人无法替代。
“……若是摔倒,别喊我。”她转过脸去。
就在她转过脸的一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她自己攥着纱布的手心里,温热的一滴。她没有擦,也没有让他看见。
陆承林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脊背在天光里依旧挺拔。走到门口,轻声留下一句,仿佛说给她,也说给奔涌的大河。
“……我知道。”
门帘落下,大河的声音涌进来。
沈薇站在原地,手里的纱布还没放下,那滴泪已经凉在手心里。
窗外,耿小柱一个人站在苗圃边上,手里攥着铁锹,站成一根桩。他看着陆承林的背影走进天光,半天,没动一下。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