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沈水狂澜》连载(2)
东篱夫 著
第五章 李有禄原来没有死
亥时的雨彻底停了,沈水镇的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东禅寺后院的偏殿里,一盏油灯隔着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殿里的泥像蒙着厚厚的灰尘,香案上的残烛烧到了底,蜡油凝在青砖上,踩上去黏糊糊的。
暗门在弥勒佛底座后面,广济和尚伸手在佛身侧面的机关上按了三下,厚重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后面通往密室的石阶。油灯的光顺着石阶往下漏,把密室里摆着的几张旧木桌照亮,桌上摆着粗陶茶碗,还有一叠用油纸裹好的传单。
沈举人把拐杖靠在桌边,指尖轻轻拂过传单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字样,叹了口气。三年前李有禄在镇上传阅《革命军》,被县衙的差役追得跳了涪江,所有人都以为他早被急流卷走,连衣冠冢都在镇外立好了。他摸着桌上冰凉的桌面,转头看向旁边的船老大:“当年我还去江边给他烧过纸钱,哪能想到,这人居然还活着。”
船老大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印:“当年差役把码头封了三天三夜,挨艘船搜,我把船底的夹层都凿开了,也没找到他半片衣角,还以为真的喂了鱼。”
几个人正低声说着,石阶深处突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石板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走了出来,裤脚还沾着后山草叶上的露水,脸上的旧疤痕在油灯下格外清晰。
满屋子的人瞬间站了起来,沈举人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磕在桌沿,茶水溅出来洒在衣襟上都没察觉。船老大揉了揉眼睛,上前两步,声音都在发颤:“有禄?你…你真的没死?”
广济和尚把身上的破僧衣往下扯了扯,指着刚走进来的男人,声音里没了半分平日里的疯癫,沉得像涪江底的石头:“我给大家介绍,这就是南方总部特意给我们派来的特派员,李有禄。”
李有禄笑着抬手,按在船老大的肩膀上,指了指自己脚踝上的旧疤:“当年跳江的时候被礁石划了个大口子,是广济师父划着小渔船在下游芦苇丛里把我捞上来的,在东禅寺的密道里藏了半个月,后来顺着江道出川去了广州,一去就是三年。”
他走到桌边,把随身带的布包打开,里面露出一叠印着红字的报纸,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武汉三镇城防图。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角带着赶路熬出来的红血丝:“这次我从重庆走水路回来,就是为了一件事——武汉那边的弟兄们已经把起事的日子定了,咱们四川这边,保路运动闹得正凶,赵尔丰在成都杀了请愿的百姓,全川的怒火早就烧起来了。”
沈举人猛地一拍桌子,花白的胡子都跟着抖:“我前几天收到成都的来信,说大街小巷全是游行的百姓,巡防队的刀架在脖子上,大家都不肯退。朝廷把铁路卖给洋人,抢的是全川人的饭碗,这口气,沈水镇的人忍不了!”
“所以今天从船上捞上来的那几十支洋枪,咱们一支都不能交出去。”李有禄的指尖点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都砸在人耳朵里,“这些枪不是用来占山为王的,是要交到咱们自己人手里。等武汉的枪一响,咱们沈水镇的弟兄们立刻占码头、封县衙,把这里变成川北接应革命的第一个口子。”
他转头看向船老大:“你管着码头上的脚夫行会,接下来半个月,借着整理汛后货船的由头,把涪江沿线的船工、纤夫都串起来。盐帮的舵把子是你拜把子的兄弟,你去跟他递个话,就说我李有禄回来了,以前答应他们的‘取消盐卡苛捐杂税’,等革命成了,立马兑现。”
船老大“啪”地拍了下胸脯,短刀往腰里一别:“你放心,码头上几百号扛活的弟兄,早就受够了县衙的差役雁过拔毛,我一句话,他们全跟着走。”
李有禄又转向沈举人:“你是沈水镇的乡绅,平日里在袍哥堂口有威望,明天你去关帝庙赴袍哥大爷的宴,把‘革命之后不再给洋人当奴才’的道理跟各位舵把子讲透。袍哥里的几千条好汉,都是咱们能拉起来的力量,千万别起内讧,要拧成一股绳。”
沈举人拿起桌上的油纸,把那叠传单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我活了大半辈子,看着洋人在咱们的土地上横冲直撞,看着县衙的官老爷天天刮地皮,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袍哥那边我去说,没人会驳我这个老面子。”
最后他看向广济和尚,胖和尚正蹲在墙角擦那支从江里捞上来的马蒂尼步枪,油布把枪身擦得发亮。李有禄笑了笑:“广济师父守了沈水镇十几年,东禅寺的密道连到镇外十几里的山林,这条交通线就交给你。以后重庆、武汉那边派来的同志,全部从密道接应进来,绝不走正街的哨卡。”
广济和尚把擦好的枪靠在墙边,摸出半块剩下的米花糖塞进嘴里,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憨气:“放心,我疯和尚的名头用了十几年,县衙的差役见了我都绕着走,谁也不会怀疑东禅寺的密室里藏着革命党。”
油灯的灯芯跳了跳,爆出一点灯花。李有禄走到密室的石墙边,伸手拂过墙上挂着的那面绣着铁血十八星的旗帜,红色的布面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暖光。他转过头看向满屋子的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热意:
“以前我们在沈水镇讲共和,讲民主,大家都以为是疯话。可现在全中国的火种都点起来了,等武昌城里的枪响,涪江的水就会跟着往东边流,咱们这座古镇,再也不会是朝廷和洋人手里的死镇子了。”
密室的石板门轻轻合上,外面的东禅寺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刮过树梢的轻响。没人知道,这座安安静静的川中古镇,已经把所有的力量都攒在了一起,就等着千里之外那一声改变整个中国的枪响,顺着涪江的浪,把新世道的消息,一路带到川北的群山里。
第六章 周知事“意外死亡”
后半夜的山风卷着潮气,顺着东禅寺的瓦缝往殿里钻,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晃了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广济和尚刚把密室的石板推回原位,就听见前寺的山门传来“砰砰”的砸门声。门板被撞得闷响,守山门的老僧人颤巍巍的喊声隔着院子传过来,还没说两句就被粗暴的呵斥声打断。
沈举人脸色一变,手立刻按在了拐杖的机括上——那根看着普通的枣木拐杖,内里藏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刃。船老大顺势往密道入口的方向挪了半步,指尖已经扣住了腰里的短刀刀柄,只要外面的人敢闯进来,他第一时间就把人引往后山的岔路。
李有禄抬手按了按两人的手腕,示意他们别动。他往旁边的泥像后面退了两步,青布长衫的衣角隐进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别慌,我来的时候走的是后山密道,没人看见。广济师父平日里疯疯癫癫,新知事就算再多疑,也不会直接搜东禅寺的密室。”
广济和尚摸了摸油光发亮的破僧衣,把脸上的神色往痴傻里调了调,随手抓过桌上剩下的半块米花糖塞进嘴里,晃悠着就往偏殿门口走,刚拉开门,就看见一群穿青号服的差役举着马灯涌了进来。
领头的新知事姓周,是上个月刚从省城派过来的,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攥着文明棍,马灯的光往殿里扫了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就是东禅寺那个疯和尚?刚才我在码头上听人说,有一伙形迹可疑的人往你这寺里跑了,把门全部打开,本知县要挨个搜。”
“跑了?谁跑了?”广济和尚傻笑着往他面前凑,把手里咬了一半的米花糖往他眼前递,油乎乎的手差点蹭到他的官服上,“米花糖甜…大人你吃不吃?东禅寺里就我和老和尚两个人,晚上都在睡觉,没人来。”
周知事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用文明棍把他的手拨开,目光扫过偏殿里散落的香烛和灰尘,落在墙角那支靠在暗处的马蒂尼步枪上,眼神瞬间一厉,抬手指着枪喊:“那是什么!给我拿过来!”
两个差役立刻扑过去,刚要伸手碰枪,船老大突然从偏殿后面转出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浑身酒气,走路晃悠得像站不稳:“周大老爷,您怎么大半夜跑这儿来了?那枪是我的,今天船沉在江里,我捞上来的废铁,准备改明儿卖给打铁铺打菜刀。”
周知事盯着他看了两秒,认出这是码头上跑船的船老大,之前在李记盐号的失船案里录过口供。他眼神转了转,冷笑一声:“船老大,你不在码头守着你那破船,大半夜跑到东禅寺来干什么?我看你就形迹可疑,给我把他锁上,带回县衙问话!”
差役立刻掏出铁链子要往上套,沈举人这才从后面慢悠悠走出来,拐杖往青砖上一顿,马灯的光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不怒自威:“周知事,船老大是我叫来的。我家孙儿今天受了惊,我来东禅寺上香求平安,喊他来给我当个挑夫,怎么就成了形迹可疑?”
周知事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刚到沈水镇没几天,早就知道沈举人在这镇上根基深,连县衙的差役都有一半是他的远房亲戚,轻易不敢得罪。可他临来之前,省城的上司悄悄给他递了话,说沈水镇藏着同盟会的余党,今天涨水沉的那艘盐船,根本不是运盐,是运洋枪。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沈举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有人密报,今天沉船上丢的洋枪,就藏在东禅寺里,今天必须把寺里每一间屋子都搜一遍,要是搜不出来,下官自然给您赔罪。”
他手一挥,身后的差役立刻散开,踹开两侧偏殿的门,马灯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透亮。眼看着几个差役就要走到弥勒佛的底座旁边,指尖都要碰到佛身的机关,广济和尚突然“嗷”的一嗓子,抱着脑袋往地上一蹲,疯疯癫癫地大喊起来:“别碰!别碰!佛肚子里有神仙!碰了要遭雷劈!”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弥勒佛的底座,破僧衣蹭得满是香灰。领头的差役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马灯差点掉在地上。周知事气得脸都青了,举起文明棍就要往广济和尚身上抽,胳膊刚抬到半空,就听见山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地喊:“大老爷!不好了!码头上的盐帮弟兄们举着火把往镇上来了,说要找你要人,说你把他们舵把子的兄弟抓到县衙去了!”
周知事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他今天只带了十几个差役出来,盐帮在沈水镇有几百号人,真闹起来,他这点人根本不够看。他狠狠瞪了广济和尚一眼,又扫过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沈举人,知道今天这搜寺的事,是没法继续了。他咬了咬牙,把文明棍往地上一顿:“走!回县衙!明天我亲自带着人来,就算把东禅寺拆了,也要把私藏的洋枪搜出来!”
差役们呼啦啦地涌出去,山门被带上,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广济和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香灰,脸上的疯癫神色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伸手按了按弥勒佛底座的机关,石板门缓缓移开,李有禄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铁血十八星旗。
“这个周知事,留着是个大麻烦。”李有禄指尖在冰冷的旗面上划过,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涪江,“他明天敢带着人来拆东禅寺,咱们就不用等武昌的枪响,先让他在沈水镇‘意外落水’,永远沉进涪江底。”
沈举人捻着胡子笑了笑,拐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两下:“这事不用你动手。我刚才已经让我的跟班去给盐帮舵把子递信了,明天一早,周知事的罪名就会变成‘私吞赈灾盐款,被盐帮百姓追打失足落水’,全沈水镇的人,都会给他作证。”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东边的山尖透出一点微弱的白光。没人想到,新知事深夜闯寺的一场危机,最后反倒成了革命党人除掉顽固官府势力的最好由头。
可李有禄站在窗边,望着县衙方向亮着的马灯光,心里清楚——周知事背后的省城上司,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知县“意外死亡”就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浪,正顺着涪江的水面,往沈水镇赶过来。
远处的江面上,隐约传来了汽船的鸣笛声,那是洋人商队的船,比预定的日子,提前到了。
第七章 官兵来了
周知事的尸体在涪江下游的芦苇丛里被捞上来那天,沈水镇正下着连绵的秋雨。全县城都传他是去盐卡查账的时候,被愤怒的盐工挤下了江,连县太爷的位置都还没来得及补,一队拖着辫子的巡防营兵勇,就踩着泥泞的青石板开进了镇子。
马蹄踏过水洼,溅起的泥点甩在街边的吊脚楼门板上。兵勇们的辫子盘在头顶,手里的步枪上着明晃晃的刺刀,领头的管带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的差役举着刷了黑漆的木牌子,往镇口的老槐树上一钉,墨迹淋漓的布告立刻引来了半街的人围看——上面写着“奉四川总督赵尔丰令,全城搜捕同盟会革命党人,私藏者与匪同罪,举报者赏银五十两”。
码头上立刻戒了严,进出镇子的每一条路口都设了卡,兵勇的刺刀对着过往行人的胸口,挨个翻查包袱里的物件。茶馆里的茶客们捧着盖碗,说话的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往日里热闹的沈水镇,连狗都不敢随便叫出声。
临江茶社的后堂里,何三意把黑绸马褂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袍哥大爷的气派往那儿一坐,连端茶的手都稳得纹丝不动。他刚从巡防营管带的宴上回来,袖子里还揣着管带硬塞给他的两百两银票,往桌上一扔,银票滑出去老远:“这帮丘八,想让我袍哥给他们当眼线,做梦。我跟那管带说了,沈水镇的人我都认识,半个革命党都找不出来,真要搜,先从我关帝庙的堂口搜起。”
盐帮管事攥着拳头在屋里走了两圈,粗布短打的肩膀上还沾着码头的盐屑,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窗边擦枪的李有禄,声音压得很低:“特派员,咱们沈水镇有九宫十八庙,庙祝全是自己人,古佛寺在镇外三十里的山坳里,偏得很,平日里只有几个老和尚守着,官兵绝对想不到往那儿搜。我现在就安排两个可靠的弟兄,连夜送你过去藏着,等这阵风头松了,我立刻接你回镇。”
李有禄把擦好的枪用油布裹好,塞进随身的布包里,指尖在枪身上轻轻拍了拍。他原本想趁着巡防营立足未稳,联合袍哥和盐帮直接动手占了县衙,可沈举人死死按住了他——现在成都的保路运动还在和巡防营僵持,武汉那边的消息半点传不过来,仅凭镇上这几十条枪,根本守不住沈水镇,贸然动手只会把全镇的百姓都拖进火坑里。
当天后半夜,两个盐帮弟兄牵着骡子,趁着雨雾把李有禄送出了镇。古佛寺的山门藏在漫山的青竹后面,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官兵搜了三天,把东禅寺、关帝庙挨个儿翻了个底朝天,连广济和尚的僧衣都被他们撕成了碎布,也没找到半分革命党的影子。
巡防营的兵勇在镇上折腾了整七天,抢了几家富户的银元,牵走了十几头肥猪,还没等把布告上的“革命党”影子抓到,省城就快马送来了急令,说重庆的革命党已经起事,周边几个府县全都反了,急着调他们回防成都。这队辫子兵不敢多耽搁,天不亮就匆匆集合队伍,顺着驿道往县城方向跑,连钉在老槐树上的搜捕布告,都被风刮得碎成了纸片。
兵勇走后的第三天,从重庆过来的邮差骑着自行车冲进沈水镇,车把上的报纸被他举得老高,边骑边喊:“武昌起义成功了!武汉三镇全被革命党拿下来了!国民政府成立了!宣统皇帝要退位了!”
整个沈水镇瞬间炸了锅。码头上的脚夫们把草帽往天上扔,茶馆里的茶客拍着桌子叫好,沈举人让人把关帝庙的鞭炮全搬出来,在正街放了整整小半天,红纸的碎屑铺了满街,像落了一层红雪。盐帮的弟兄们把之前县衙立在码头的“盐务告示牌”砸得稀烂,何三意站在关帝庙的台阶上,对着底下上千个袍哥弟兄喊:“以后咱们不用留辫子了!不用受朝廷的气了!民主共和来了!”
消息传到古佛寺的时候,李有禄正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晒太阳。山路上跑上来的报信弟兄跑得满头大汗,把印着红字的《大汉报》递到他手里,他看着报纸上“武昌起义胜利,各省纷纷独立”的字样,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南方总部的密信紧跟着送到,命令他立刻动身,沿江东下赶赴武汉,去新成立的国民政府报到。
走的那天,码头上聚满了来送他的人。沈举人拄着拐杖站在石梯边,把一个裹着银元的布包塞进他手里,花白的胡子笑得直抖:“有禄啊,去了武汉好好干,我们在沈水镇等着你回来,亲眼看看这个民主共和的新世道,到底是什么样子。”
船老大把缆绳往桩子上解,往船舱里搬了好几袋沈水镇的新米:“等你回来,涪江的水路就太平了,到时候我亲自驾船接你,咱们在临江茶社摆酒,喝三天三夜。”
何三意和盐帮管事站在岸边,对着船上的李有禄抱了抱拳:“沈水镇的袍哥和盐帮,永远等着你回来。咱们把码头守好,把镇子守好,等你回来的时候,这里全是新模样。”
白帆顺着风扬起来,柏木船慢慢驶离码头,顺着涪江的浪往东飘。李有禄站在船尾,对着岸上的人使劲挥手,看着沈水镇的吊脚楼渐渐变成模糊的影子。
可没人看见,码头拐角的阴影里,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外地兵,正盯着远去的白帆低声说话。他们是从川北过来的队伍,旗号上写着“蜀军政府北伐先遣队”,可腰里的口袋空空,眼里全是盯着沈水镇盐税的贪婪光。
广济和尚靠在老槐树上,剥着手里的橘子,看着那些兵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辫子兵走了,朝廷倒了,可沈水镇的太平日子,根本没真的来。那些打着“革命”旗号的队伍,早就把这座涪江边的富庶古镇,当成了嘴边的肥肉。所谓的民主共和,在乱世的枪杆子面前,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江风卷着浪涛拍在船舷上,李有禄并不知道,他前脚刚离开沈水镇,几支不同旗号的军阀队伍,已经顺着不同的驿道,往这座安安静静的川中古镇赶来了。
第八章 茶碗边的辫子风
沈水镇的石板路刚被春雨浸得发潮,街两头的墙根下就一夜之间糊满了红绿标语。纸是糙毛边纸,墨是熬得浓黑的墨汁,“民主共和”四个大字写得横七竖八,风一吹就卷着边角,露出底下半张没撕干净的前清告示,“宣统三年”的字样还隐隐约约露着。
宣传队的人挎着布包,站在城隍庙台阶上讲了三天话,镇民们蹲在墙根抽完三袋叶子烟,大半人还没弄明白“共和”到底是啥,只牢牢记住了两件事:男人头上的辫子要剪,女人脚上的裹脚布要拆。
温剃头的铺子门口破天荒挂了块红布,布上用白粉笔写了“免费剪辫”四个大字。往日里他这铺子天不黑就上板,这几日过了酉时还亮着煤油灯,长凳上坐满了排队的后生。剃刀在磨石上蹭得哗哗响,他捏着刀的手稳得很,“咔嚓”一声,拖在背后几十年的辫子就落在了铜盆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温师傅,你说这剪了辫子,真就成共和国民了?”蹲在门槛上的何三意捏着刚剪下来的半根辫梢,指尖还沾着刚掉下来的碎发。
温剃头把辫子里裹的灰扫到地上,往铜盆里舀了瓢热水,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那还用说?从前我给人剃头,半条街的人都盯着我后脑勺,说我是‘断人龙脉的损种’,现在你看——”他抬手指了指铺子外晃过去的巡逻兵,“军政府的人都说,剪了辫,就是新人物。往后不用再跪县官,见了谁都能站直了说话,这民主共和,它就是好啊!”
话音刚落,街西头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穿灰布军装的兵丁攥着明晃晃的剪刀,追着米铺的王二顺满街跑。王二顺今年四十二,脑后的辫子留了四十二年,平日里睡觉都要把辫子压在枕头底下,这会儿光着一只脚,鞋都跑丢了,边跑边喊:“军爷饶命!我这辫子是我妈临死前亲手给我编的,剪不得啊!”
兵丁腿快,三步两步就把他按在石牌坊底下,剪刀往他脖子上一架,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不割辫子就割头!”
咔嚓一声,王二顺的辫子连着几缕白头发一起落在了地上。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看着地上那团黑毛,哇的一声就哭了,像是死了亲爹。
陈幺姑的茶馆这几日生意比往日更火,竹椅子从门里一直摆到了街沿上。她系着蓝布围裙,端着盖碗茶在桌椅间穿梭,往日里总有人指着她的脚后跟上的半寸宽布鞋底,背地里说“大脚婆娘克夫”,这几日她走路都把腰杆挺得笔直。
墙角的方桌上,几个老太太正围着解裹脚布。布是青粗布,一层一层裹了几十年,拆开来的时候带着陈年的皂角味,脚趾头被勒得变形,刚一露出来就沾了点地上的凉潮气。
“幺姑,你说这真能放?往后就没人戳脊梁骨了?”卖菜的张婆婆捏着自己的裹脚布,手指都在抖。
陈幺姑把一碗滚热的茉莉花茶放在她面前,茶盖轻轻往茶碗上一搭,声音亮堂堂的:“咋不能?军政府的告示都贴在城门口了,说放脚是新规矩,谁再敢说大脚克人,我就撕了他的嘴!我守了八年寡,就因为脚没裹成三寸小,被人在背后戳了八年脊梁骨,现在好了,往后我穿布鞋,再也不用穿那塞了棉花的小尖鞋,走路都能踩实了。”
可这话刚传到后屋,就有几个穿长衫的老秀才坐在角落,把辫子盘在头顶藏在瓜皮帽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吐着烟圈。
“剪了辫就是共和了?”王秀才抿了一口凉茶,茶盖刮着碗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前几日周知事升了知事,换了身灰布军装,别的规矩半点儿没变,完粮纳税的告示贴得比从前还急。”
旁边的李秀才接话,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你看街那头的兵,追着人剪辫子,可收粮的时候比前清还多要两成。我家婆娘刚把裹脚布拆了,第二天保长就上门,说放了脚的女人要去修马路,这哪是新政,这是换个法子折腾人。”
正说着,街上传来一阵锣响。宣传队的人敲着锣走过,喊着“民主共和,人人平等”,可紧跟着锣声后面的,是粮店老板贴出来的新价目——米价又涨了三文。
何三意从街东头晃回来,手里攥着刚买的两个锅盔,靠在茶馆门框上啃。他看着街上来回跑的兵丁,看着温剃头铺子里堆得越来越高的辫子,看着陈幺姑端着茶碗笑出了眼泪,又看着蹲在石牌坊底下哭的王二顺,忽然觉得这“民主共和”四个字,像盖碗里浮起来的茶叶,看着热闹,等水凉透了,沉到碗底,味道和从前也没差多少。
风卷着街上的红绿标语飘过来,一张纸落在他脚边,“人人平等”四个字被踩在泥水里,沾了半片烂菜叶子。他抬头往镇口的老槐树望去,李有禄走的时候踩出来的车辙印,早被新的车辙盖得严严实实,连个印子都快找不到了。
远处又传来一阵哭喊声,这次是东头的刘寡妇,她刚拆了裹脚布,就被族里的长辈堵在门口,说她坏了祖宗的规矩,要按老法子沉塘。巡逻的兵丁路过门口,往里瞅了一眼,攥了攥手里的剪刀,转身就走了——他们只管剪辫子,别的事,半点儿不管。
陈幺姑站在茶馆台阶上,望着那队兵丁的背影,端着手里的铜茶壶,半天没说出话来。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世纪文学奖.全国新传媒时代特别贡献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中华十大文学人物先进作家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后,仍坚持笔耕把缀,继续活跃于文坛;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