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遗忘的老街巷
老城的一天,是从张文勋的锯木声音开始的。
细碎、枯燥、周而复始的沙沙声,不响亮,不张扬,却能穿透空荡的街巷,刺破清晨薄薄的雾气,成为这片破败之地唯一固定的动静。在湖对岸新城日夜不息的喧嚣映衬下,这一点老旧的手工声响,显得孤独又固执。
城市是有边界的。
那一汪宽阔的湖水,不止隔开了水波与岸堤,更硬生生切开了一座城的两种命运。湖的南岸,是拔地而起的新城区,高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折射着白日耀眼的光。宽阔马路四通八达,商铺林立,车流滚滚,行人步履匆匆,处处是蓬勃鲜活的人间气象。现代化的小区干净整洁,电梯上下,水电二十四小时不断,烟火温热,日子鲜亮,是所有人趋之若鹜的新生活。
可湖的北岸,是被时代甩在身后的老城。
像是一块被时光遗忘的旧补丁,皱巴巴、灰蒙蒙,死死贴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外人极少踏足,本地人避之不及。短短三五年光景,整条老街的人,走了十之八九。有钱的、年轻的、有门路的,尽数搬去了湖对岸。空下的老屋一扇扇锁死,院墙荒草蔓延,院门落满灰尘,曾经户户炊烟、邻里喧嚣的老街,一点点沉寂、荒芜、凋零。
留下来的,都是走不动、搬不起、无处可去的人。
盛夏的午后,闷热裹着浊气,死死压在老城的街巷上空。没有风,连蝉鸣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死寂。老巷的路面早已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龟裂的路面嵌着经年累月的黑泥,低洼处积着一潭潭死水,浑浊发暗,浮着纸屑、塑料袋、烂菜叶,静置日久,散发出一阵阵酸腐闷臭的味道。
巷道两侧的排水沟彻底淤堵报废,淤泥层层堆叠,垃圾无人清运,墙根、拐角、路边,随处都是堆积的杂物废料。晴天扬尘恶臭,雨天污水横流,是这片老城最寻常的光景。
最磨人的,是缺水。
老城的供水管网早已老化锈蚀,管道渗水、水压不足、间歇性停水,成了常年常态。住在这儿的人,早就习惯了未雨绸缪,家家户户门口、屋檐下,整整齐齐摆着塑料桶、大水盆、储水罐。但凡水管来水,不论昼夜,居民必然第一时间接水储存。一滴水,在湖对岸光鲜的新城不值一提,在破败的老巷,却是最金贵的东西。
偌大一片老城区,房舍老旧斑驳,墙皮大面积剥落,木门窗变形开裂,院落荒芜冷清。放眼望去,满眼都是萧条、破败、沉寂。
整条死寂的街巷里,唯一有动静的地方,是巷子最深处的一间老作坊。
木门半敞,漆皮剥落殆尽,露出深浅不一的原木底色,门框被风雨侵蚀得粗糙干裂。屋内光线昏暗,没有开灯,只有门口斜斜切进来的一缕夕阳,勉强照亮狭小简陋的工作台。
张文勋坐在木案前。
六十二岁的人,脊背微微佝偻,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双手布满层层老茧,指腹坚硬粗糙,关节粗大变形,是一辈子握刨子、砂纸、刻刀磨出来的痕迹。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手里捏着一张细砂纸,一下,又一下,匀速、沉稳地打磨着手中的实木小件。
沙沙,沙沙。
声响轻微、单调、重复,在空空荡荡的老巷里缓缓传开,衬得整条街巷愈发安静寂寥。
张文勋是这条老街上仅剩的老手艺人,一辈子守着祖传的木工手艺,扎根在此,从未离开。
三十年前的老街,不是这般模样。那时候街巷热闹繁华,商铺连片,人来人往,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老街赶集、置办物件。他的木工作坊更是门庭若市,桌椅板凳、窗花木器、手工摆件,件件精工细作。凭着踏实的手艺、靠谱的品性,他在老街站稳脚跟,受人敬重,日子踏实体面。
那时的他,心高气傲,骨子里藏着手艺人独有的傲骨。一技在身,便是立身之本,他坚信自己的手艺能吃一辈子饭,守一辈子安稳。
可时代翻覆,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流水线机器生产铺天盖地而来,批量产出的木器便宜、花哨、出货快,迅速占领市场。费时、费力、工期漫长的纯手工老手艺,渐渐没了销路,没了市场,更没了年轻人愿意继承。
老街一天天萧条,人流一天天散尽,他的作坊也跟着一天天冷清下来。
到如今,整日整日无人登门,别说赚钱营生,就连问价的路人都没有。
身边的老街坊,走的走,搬的搬,但凡有点能力的,全都逃离了这片破败之地。无数人劝他,年纪大了,手艺过时了,干脆关门歇业,凑点钱搬去湖对岸新城养老,何苦守着这死气沉沉的老巷子熬日子。
张文勋从来只是沉默摇头。
旁人都说他固执、迂腐、不懂变通,死守着一堆没用的旧规矩、旧手艺,自讨苦吃。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守的不是一间破旧的作坊,不是一门不赚钱的手艺,是祖辈传下来的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与底气。
他性子沉默寡言,不善交际,不会圆滑,一辈子靠双手吃饭,做事讲究规矩、分寸、本分。看不惯市井里的投机取巧,看不惯偷奸耍滑,看不惯蝇营狗苟的算计。
可清高的傲骨,撑不起窘迫的日子。
越是被困在泥泞破败的环境里,人心就越容易变得狭隘敏感。日子拮据、生活不便、处处受制,让原本本分温和的张文勋,慢慢变得爱较真、喜计较,邻里之间的分毫得失、鸡毛蒜皮,他都看得极重,半点不肯吃亏。
外人只看见他的执拗、小气、不好相处,却看不见这份执拗背后的无助与不甘。
他比谁都厌恶这片老城。
厌恶遍地垃圾、污水淤积的脏乱,厌恶三天两头停水的窘迫,厌恶空气中常年散不去的腐臭,厌恶这里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模样。无数个傍晚,他站在巷口隔着湖水遥望对岸新城林立的高楼、明亮的灯火、干净的街道,心底藏着说不尽的羡慕。
他也想走,想换一处干净安稳的住处,想不用再为一滴水发愁,想不用日日面对破败泥泞。
可他走不了。
大半辈子心血都拴在这间作坊里,手头手艺无人传承,年岁渐长,没有积蓄,没有门路,没有重新开始的资本。故土难离,也无处可离,最终只能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守着荒芜街巷,熬着平淡又压抑的日子。
夕阳慢慢西斜,暑气稍稍褪去,闷热的晚风卷着细碎的尘土,缓缓扫过空旷的街巷。
张文勋停下手里的活,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望向门外。
街巷空空荡荡,两侧老屋门窗紧闭,大多是人去楼空,只剩斑驳墙体沉默伫立。整条老街静得可怕,听不到人声,听不到车马喧嚣,只有风穿过空巷的低响。
他起身,拿起墙角两只塑料水桶,缓步走出作坊。
老城仅存的一处公共自来水龙头,在巷中段的老墙根下。整条街巷的留守住户,用水全靠这一处龙头。
他踩着坑洼泥泞的路面,慢慢往前走,鞋底碾过路上细碎的沙砾,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路走过,满眼皆是荒芜。废弃的院墙爬满杂草,倾倒的旧木堆蒙着厚灰,墙角垃圾堆散发着淡淡的异味。曾经热闹的邻里烟火,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快走到水管处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巷口的大垃圾堆。
昏黄的暮色里,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垃圾堆旁,低头不停翻捡着什么。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黑、破旧不堪的衣衫,脊背几乎弯成了一张弓,头发花白凌乱,乱糟糟贴在头顶,只顾埋着头,手脚麻利地扒拉着废纸壳、塑料瓶,将能用的废品一一分拣堆叠。
隔得很远,看不清样貌,也听不出动静。
张文勋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心里清楚,是那个常年在老城拾荒的老人。整条老街仅剩的几个熟人之一,只是两人从未搭话,向来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老城留守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始终隔着一层疏离与冷淡。
人人困在此地,人人各有难处,人人自顾不暇。
张文勋收回目光,走到水龙头前,拧开阀门。
细弱的水流滴滴答答淌出,缓慢、微弱,来之不易。
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缓缓接满的水桶,听着水流轻响,身后是死寂荒芜的老巷,隔着湖水,对岸是繁华璀璨的新城。
一湖之隔,是两种人生,两个世界。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垃圾腐朽的味道,掠过破败的屋檐。
这座被时代彻底遗忘的老城,依旧沉默地卧在湖的北岸。
而困在这里的普通人,日复一日,在泥泞与窘迫里煎熬、坚守、挣扎,藏着各自的无奈,藏着各自的私心,也藏着各自不曾熄灭的微小念想。
所有的相遇、纠葛、纷争、温暖与救赎,都将在这条破败的老巷里,随烟火日常,慢慢铺开。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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