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血亭山(江西)
曾经让百花容颜增色
曾经点亮贫瘠的灯火
也曾经被滾滚红尘遮蔽
也曾经从濒临绝境中挣脱
玫瑰啊!冰雪冻僵了你的烈焰
一片片花瓣在寒风中殒落
所有的盛开为你叹息
所有的怀念泪眼婆娑
该老的已黄。该医的已白
唯独你是凋零的红。你是
与其活在虚幻的颂词里
不如死于鲜红的辽阔
美丽是一种罪。夜未至
黑暗便像蝙蝠一样阴魔
那些躲藏在诋毁里的仰望
让你紧闭红唇含泪沉默
2026.10.12
《玫瑰血》的与众不同之处
亭山这首《玫瑰血》在当代咏物诗中独树一帜,其特点可从以下几个层面来解读:
一、标题的冲击力:“玫瑰”与“血”的并置
“玫瑰”在诗歌传统中几乎被固化为爱情、美丽、温柔的符号,而“血”则是暴力、牺牲、生命本质的象征。这两个词的组合本身就是一个隐喻性的爆炸——它将唯美与惨烈强行焊接,消解了玫瑰的温柔神话,赋予其一种悲壮的、近乎殉道者的质地。
二、对传统玫瑰意象的系统性颠覆
中国新诗中写玫瑰者众多,但大多沿袭“玫瑰=爱情”或“玫瑰=美丽”的抒情模式。这首诗的独特在于:它让玫瑰经历了从荣耀到凋零、从被遮蔽到挣脱、从被赞美到被诋毁的完整命运。玫瑰不再是静态的审美对象,而是一个承受历史与命运的主体。
“曾经让百花容颜增色 / 曾经点亮贫瘠的灯火”——这两句赋予玫瑰以“给予者”的身份;“也曾经被滾滚红尘遮蔽 / 也曾经从濒临绝境中挣脱”——又赋予它受难者与幸存者的双重身份。这种多重复调的身份书写,使玫瑰成为一个具有历史纵深感的象征体。
三、“该老的已黄。该医的已白 / 唯独你是凋零的红”——色彩的政治学
这是全诗最见功力的一笔。黄与白,是衰老与治愈的颜色,是时间顺理成章的归宿。而“红”在这里拒绝被归类——它是凋零的,却依然是红。凋零与红之间构成了尖锐的张力:凋零是生命的减法,红却是生命最饱和的表达。
这三行诗建立了一种色彩的等级秩序,而“红”在最低处(凋零)却占据最高的精神位置。这种“向下”的升华,与传统的“向上”颂歌截然不同。
四、核心诗眼:“与其活在虚幻的颂词里 / 不如死于鲜红的辽阔”
这可能是全诗最具存在主义色彩的两句。“虚幻的颂词”指向一切外部的赞美、荣誉、标签——它们看似光鲜,实则空洞。“鲜红的辽阔”则指向一种以生命本身为尺度的真实存在——哪怕代价是死亡。
这里有一种以死证生的决绝。传统咏物诗的结尾往往归于和谐、升华或哀婉,而这首诗却选择了一种近乎存在主义式的选择:宁可真实地毁灭,不愿虚假地存活。这是对“美丽”的重新定义——美丽不是被观看的状态,而是敢于成为自己的勇气。
五、对“美丽”的重新定义:从罪到沉默的反抗
“美丽是一种罪。夜未至 / 黑暗便像蝙蝠一样阴魔”——这里将“美丽”本身视为一种原罪,不是美丽有错,而是世界对美丽的敌意先于美丽本身而存在。“夜未至”三字极妙:黑暗不等夜晚来临就已开始行动,这是一种预谋性的、结构性的压迫。
“那些躲藏在诋毁里的仰望”——这句堪称心理洞察的利刃。诋毁与仰望并存,攻击与崇拜同源。诋毁者之所以诋毁,恰恰因为他们在仰望;而仰望之所以躲藏在诋毁里,是因为仰望本身被视为软弱。这种施虐与受虐的心理纠缠,使诗歌从社会批判进入人性剖析的深层。
“让你紧闭红唇含泪沉默”——结尾回到沉默。但这个沉默不是软弱,而是在“说与不说”之间选择了以身体本身作为语言。凋零的红,就是沉默的言辞。
六、总体风格:悲壮而不哀婉,冷峻而不冷漠
整首诗的情感基调是悲壮的——它不哭诉,不乞怜,不自我美化。它承认凋零,承认孤独,承认被诋毁,但仍然选择“鲜红的辽阔”。这种在废墟中保持尊严的姿态,让人想起鲁迅笔下“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的勇气,也让人想起策兰诗中那种“以沉默对抗沉默”的坚硬。
一言以蔽之:这首诗的与众不同在于,它将玫瑰从爱情的温室中连根拔起,栽种在命运的风暴里,让它成为一个拒绝被定义的、以凋零完成盛开的、以沉默说出一切的——存在者。

亭山:本名熊俊峰。曾用笔名:老峰、老乡。获全国诗歌大赛奖两次,省市诗赛奖多次。出版诗集《神圣的讲台》、《情殇》和《“向远”印象》,散文集《女儿集》共四部。坚持纯朴、干净、善良和真诚写作。现任《星沙诗刋》副主编。居江西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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