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见海日 空中闻天鸡
——龚正新诗集《爬山》建筑美初探
王 淮
初读龚正新诗集《爬山》，心底便生出绵长的悸动。逐页品读，诗意清泉汩汩流淌，字里行间尽显诗人丰厚沉潜的人生阅历与文学积淀。再读全书，雄浑壮阔的美感扑面而来。诗人作诗，恰似登山，行至半山，恍如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的意境，半山风物澄澈壮阔，令人惊叹。细品诗文，字句间消解胸中山垒，万千感触尽在不言。本文谨对《爬山》诗集的建筑美作粗浅探析，论述难免疏漏片面，恳请作者与学界方家批评指正。
山路崎岖凹凸、曲直随心，龚正《爬山》诗集的建筑美，恰如山径的气韵，不拘刻板范式，自成章法。登山行路，可缓步逐级，可快步连阶，常人多走平整老路，诗人却另辟蹊径：“我贴着边石径的边沿上走”，纵使“边沿上的石面有些硌脚，但走起来不怎么滑”。这份审慎执拗，是诗人独有的攀登姿态，于崎岖险途开辟心路，镌刻生命坚韧。这正是诗集建筑美的核心：不刻意追求句式对称，不盲从固有创作范式，于参差中暗藏章法，于变化中尽显匠心。山径起伏造就登山节奏；长短错落的诗行，构筑《爬山》独有的视觉美感与诗意节律，读者在字句流转间，感受诗歌鲜活的律动。
层级化的句式结构，是《爬山》建筑美最直观的体现。诗集采用阶式排布，诗行层层递进、错落分层，如石阶逐级攀升，节律张弛有度，于简约形制中搭建立体的诗歌建筑。
诗集多数篇目采用两句一阶结构，层级清晰、韵律规整，《爬山》《访秋》《赛珍珠和清江浦》《我贴着水面飞》《夜奔》《在轻轨轩站》皆是如此，简短句式层层铺陈，诗意稳步推进，简约而富有张力。《母亲》《不怕风》《小铜椅》《红舞鞋》《眺望一栋楼》《背影》《这扇门何时打开》《春分，不仅平分的是日和夜》等作品以三句一阶铺展情感，句式层层叠加，温情步步深化，将人间深情立体呈现。《缘》《赶潮》《舞台》《牡丹亭》《泰山石》《你的黑发是我的长夜》《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我期望有所小房子》《泛光的日子》采用四句一阶的长阶结构，如楼阁回廊往复延展，步步深耕。尤其是《父亲》，把如山厚重内敛的父爱缓缓铺展，将亲情厚度、岁月沉淀藏于舒展的句式架构之中。《这几棵枇杷又结果了》承《项脊轩志》以物寄情笔法，借枇杷年年结果写人事变迁，物我相融，在层级句式中沉淀绵长的生命况味。《过年》《掀起你的盖头来》《风暴过后》《我家的门前有一条河》等诗作则为五句一阶，气韵圆润和谐。
长短参差、随物赋形的诗行排布，是《爬山》建筑美的另一重核心意蕴。全书句式不拘一格，短句如山间陡阶，短促凝神；长句似山间缓坡，舒展耐品。《面对鲜花我如此动情》《淮水安澜》《千年一望》《纤夫号子》《这是怎么样的一组平行线》《在李坑竹海》等作品自由铺陈，如同碎石铺就的天然小径，长短疏密看似随性散漫，实则暗藏稳定的诗意节拍。
这种灵动布局，如云雾聚散，贴合诗人情感起伏，呼应“爬山”核心意象与山势跌宕。诗人以散文笔法入诗，形散神聚，自由而不失法度，构筑虚实相生的建筑美感。句式变化成为承载情感的容器，读者读诗的过程，便是追随诗人登山的过程。诗行长短、节奏缓急，呼应山势陡缓、脚步快慢，从视觉形态与诵读韵律两方面，营造登山特有的动态美。这份美感摒弃刻意雕琢，是诗人与山水、生活共情的自然流露，形式与文本内核深度契合，错落不散、自由有序，构成诗集建筑美的深层肌理。
山径转折顺应山势，诗行伸缩呼应情感。《爬山》的句式架构，始终与诗人心境、文本内核同频共振，让读者在层层攀登的诗意节奏里体悟生命的跌宕与从容。这样的架构并非一挥而就，而是反复打磨锤炼所得，如同匠人凿石筑阶，每一行诗句都饱含创作心力。
由此观之，《爬山》的建筑美早已超越表层的诗行排布，成为承载生命体验、寄寓精神追求的载体。诗行起伏伸缩，记录诗人攀登途中的沉思凝望，文字形式与生命体验彼此成就，让文字架构化为鲜活生命印记，成为诗人观照山水、和解自我的精神媒介。读者透过错落有序的诗行，既能看见形制之美，亦可触摸诗人内心温度，感知生命重量。归根结底，《爬山》的建筑美，是一种生命的建筑学。每一首诗都是一级石阶，层层递进，引领读者挣脱世俗浮躁，顺着错落章法，抵达澄澈高远的精神峰顶。
整部诗集参差错落的诗行，恰似登山路上深浅不一的足迹，形态各异而方向如一。这份不变的攀登姿态，既是诗人的精神归途，也是读者品读之时自我审视、成长的路径。诗歌建筑美升华为直击人心的精神召唤，不靠刻意雕琢的对称，而以错落留白的格局，留给诗意呼吸的空间，也留给读者沉思回望的余地。每一处停顿与回望，赋予诗集建筑美时间纵深与精神厚度，使人在文字攀登间听见山风穿诗，体悟诗人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节律的思索。正如诗人《后记》所言：“把诗集命名为《爬山》，是想表达我的生命状态。”登山之姿，即是创作之态、人生之态。
诗人籍贯江苏宝应，长期扎根淮安基层，现为淮安市作协主席。半生笔墨耕耘，半生人生攀登，恰如其诗句所言：“爬了半天才到半山腰，但山巅的云，旗一样一直在呼唤。”攀登诗歌高峰，一如登山，既有理想峰顶的恒久召唤，亦有“山路边的壑谷深不见底”的坎坷险阻。多年基层生活积淀，足迹踏遍乡土城乡，扎根大地与人民，这份厚重的人文底蕴赋予诗歌质朴坚韧的底色。
《爬山》的攀登意象不凌空蹈虚、无病呻吟，始终扎根现实烟火，于寻常风物萃取生命力量。《访秋》语言平淡质朴，借时序流转描摹故土风物，藏着深沉眷恋。这份眷恋不止个人乡愁，更是扎根乡土的生命自觉，将个体记忆融入土地情怀，让诗歌在向上求索之外保有向下扎根的根基，形成攀升与回望的双向张力。
这份乡土根基在《赛珍珠和清江浦》中表达得更为深刻。诗人借赛珍珠的外来视角回望故土，两种乡土记忆相互映照对照，深化对淮安乡土、民族根脉的认同。多年乡土浸润，诗人对淮安的情感早已超越地理归属，升华为精神扎根。以淮安为原点，从地域日常体察世间百态，共情平凡生命，诗作兼具地域温度与人间广度。诗集所有向上攀登的诗意架构，最终落回人间烟火，在文字建筑美之中饱含对普通人的深情注视。这份温情，在亲情诗中尤为动人。《母亲》以三阶递进结构，交织登山意象与亲情羁绊。母亲既是人生攀登的起点，也是心灵归宿，让向上的求索裹挟亲情温暖，让冷峻的登山意象拥有柔软内核，攀登不再是孤独奔赴。
《不怕风》延续三阶推进的句式架构，以“风”写岁月磨砺与生命坚韧，母亲的守护如长明灯火，为前行锚定安稳。这份温情底色，支撑起诗人直面风雨、勇攀高峰的底气。《父亲》则以四阶铺展，熔铸血缘亲情、乡土阅历，亲情脉络成为贯穿整部诗集的隐线。从母爱之温润到父爱之厚重，从乡土眷恋到人生求索，层级句式串联起诗人的成长轨迹与精神信仰。
这条温热的精神脉络，让《爬山》的攀登意象不止向上求索，更不忘扎根来处。后记对生命状态的阐释，让层级架构、错落诗行不再只是写作技巧，而是生命节律的隐喻。艾青曾说：“诗的旋律，就是生活的旋律；诗的音节，就是生活的节拍。”诗人极其推崇艾青，并努力践行，他用二至四句灵活切换的阶式结构，让句式起伏贴合人生攀登的呼吸，文字形式成为生命的诗意回响。
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分行留白巧妙经营，每一次停顿都是诗意沉淀，每一处留白都是向上蓄力。层层积蓄，步步攀升，向阳笃定的生命姿态贯穿全书。这份沉静，让作品跳出个体抒情，由个人笔墨攀登延伸为一代人坚守热爱、执着求索的精神镜像，读者在错落诗行中看见自身逐光前行的身影，产生强烈共鸣。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半山风景壮阔动人，半生笔墨纯粹赤诚。龚正《爬山》以独特句式架构、灵动诗行排布，构建独树一帜的诗歌建筑美；又以登山喻写作，以行路喻人生，道出文字创作者“爬格如爬山”的坚守，共情所有跋涉追光者的心声。凭借别具一格的艺术美感与深厚精神内核，这部诗集必将获得众多诗歌爱好者的喜爱与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