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之贵
李千树
案头那方砚台,是祖父留下的。青灰色的石面上,磨出了浅浅的凹槽,像一弯静卧的月牙。我日日用它,却很少端详它。直到一日,一位搞收藏的朋友来访,捧着它翻来覆去地看,惊呼这是“端溪老坑”的珍品,我才恍然——原来朝夕相伴的,竟是如此宝物。可转念一想,即便早知它的身价,我待它,不也还是如待一碗白米饭般平常么?
这世间最深的悖论,大约便是:愈是日用所需,愈是浑然不觉;愈是须臾不离,愈是轻慢以待。馒头米饭,顿顿相见,便觉寻常;海参鲍鱼,经年难遇,反成珍馐。可若真让你离了米面,日日以海参鲍鱼为食,怕是不出三日,便要念起那碗白粥的温润与妥帖来。人于物如此,于人于事,大抵亦逃不过这个圈。
我们这一代人,是喝着自来水长大的。拧开水龙头,清流即来,仿佛天地间本就应该如此。直到有一年,北方大旱,小区停水三日,我才第一次懂得了“水”字的重量。提着塑料桶去楼下接水,一桶水提上六楼,汗湿衣襟,那时节,连洗手都不敢用流水。可平日里,那水声哗哗地淌着,谁曾有过半分心疼?这水,不就是我们生命里的“馒头米饭”么?
感情亦是如此。父母的爱,爱人的体贴,朋友的关怀,但凡日日不缺,便成了空气,成了背景,成了理所当然。反倒是那偶尔一暖的陌路相逢,几句客套的嘘寒问暖,能让人感动良久。我们总是把最好的脾气给了外人,把最深的忽视留给了至亲。这不是薄情,这是人性里一种奇异的惰性——对恒常之物的感知,会因为恒定而钝化。
再往深处想,我们对自己的文化,不也是如此么?任政先生的字,早年间是铅字模子,是书报上的黑体,是亿万中国人识字之初的启蒙。那字里的端正、敦厚、浩然之气,早已渗入我们书写的血脉。可我们何曾为它驻足?倒是那些作妖的所谓“书法家”,在宣纸上扭几笔怪诞的线条,便能引来无数赞叹。祖先的智慧,如二十四节气,如《黄帝内经》,如《诗经》里的草木虫鱼,如孔夫子的《论语》,它们安静地流淌在我们的语言里、生活里、血脉里,可我们却要等到清明节被韩国人拿去申遗,才忽然惊觉它的好。这种“日用而不觉”,真是人世间最大的遗憾。
为何如此?我想,大约因为熟悉是一层温柔的茧。它包裹着我们,让我们安心,却也让我们丧失了审视的能力。美学家说,距离产生美。可那些贴得太近的事物,那些与我们生命同呼吸共命运的存在,因为太近,反而成了视觉的盲区。我们仰头望月,感叹它的皎洁,却忘了脚下凸凹不平的大地,才是承载我们全部生命的地方。
但,或许也不必太过悲观。人终究是会醒的。就像我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忽然觉得那碗白粥里,藏着整个春天的阳光;那方旧砚台里,盛着祖父一生的沉默。珍惜,往往在不经意间,从理所当然的坚硬外壳里,破壳而出。
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所谓远方的山海、珍奇与诗意,而是近处的灯火与炊烟。只是这道理,要等我们走过很远的路,失去过很多很宝贵的寻常东西之后,才会真正懂得。
愿我们都能在寻常里,看见那不寻常的光。愿我们都能在日用之间,学会对那碗“白米饭”说一声,谢谢。
那时,水龙头流出的,或许便不再是水,而是整个江河的深情。案头那方砚台,或许也不再是砚台,而是岁月的流转,传承的凝固,以及岁月深处,一声温润的叹息。
2026年10月11日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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