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渭水是一条河。
它从鸟鼠山发源，向东流去，流经陇西，流经天水，流经宝鸡，流经长安之北，最终汇入黄河。三千年来，它流了无数个日夜。它见过秦人的铁骑，见过汉家的宫阙，见过唐时的明月，也见过今日的炊烟。然而在所有的记忆里，有一个画面始终清晰—
一个老人，坐在渭水边。
他的头发白了，白得像渭水冬天的雾。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膝盖上打着补丁。这样的老人在渭水边并不少见。可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钓竿，钓竿的尽头是一枚直钩，悬在水面之上，离水三尺。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礁石。
路过的人看他一眼，摇摇头。直钩垂钓，闻所未闻。有人停下来，劝他：钩当曲，饵当香，沉之于水，方可得鱼。老人不答，只是笑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东西。不像是固执，也不像是痴傻。倒像是—像是一口极深极深的潭，你往里看，只看见黑，可你知道那底下有水，而且那水极深，极冷，极清。
他在钓什么？
渭水流了千年，见过太多的人。见过伐木的樵夫，见过浣衣的妇人，见过赶路的商贾，见过戍边的兵卒。可它从没见过这样的老人。坐在水边，直钩悬空，不钓鱼，不钓虾，他钓的，是这苍茫天地间的一个答案。
二
那时候，天下是商的天下。
朝歌的宫殿里，酒池可以行舟，肉林可以蔽日。纣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俯视着下面跪伏的人群，觉得这天下就是他掌心的玩物。他听不见朝歌之外的声音，听不见田野里农夫饿死的呻吟，听不见战场上将士枯骨的沉默，听不见诸侯们咬牙切齿的诅咒。他只听得到宠妃妲己的笑声，只听得到乐师师延的靡靡之音，只听得到他自己膨胀到几乎要炸裂的自负。
而在朝歌以西，千里之外的岐山脚下，有一个叫姬昌的人。他是西伯，是商的诸侯，是纣王名义上的臣子。他刚从羑里的牢狱中归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囚禁的寒气。可他在自己的土地上做着另一件事：修德。他布衣素食，礼贤下士，甚至亲自下田，裤脚沾满泥浆。他做这些，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相信，天命在人不在天，得人心者得天下。可他也知道，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看透迷雾、劈开荆棘的人。一个能告诉他这盘天下棋局该从何处落子的人。
他等了很多年。
占卜的史官对他说：您将得到的，非龙非螭，非虎非罴，是霸王的辅佐。
姬昌记住了这句话。
渭水边的老人知道很多事。
他知道朝歌的酒池有多深，肉林有多广。他知道纣王的军队正在东夷的战场上深陷泥潭，知道商朝的国库正在被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掏空。他知道哪些诸侯怨恨纣王，哪些诸侯在观望，哪些诸侯已暗通岐山。
他也知道自己的过去。
他的祖先曾辅佐大禹治水，有功于天下，受封于吕。可那是很久远的事了。轮到他时，家道早已败落。他当过屠夫，在朝歌的市井里挥刀剁肉。他卖过酒食，在孟津的渡口边看人来人往。他做过商朝的小官，亲眼见过纣王的荒唐，而后挂冠而去。他游说过诸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没有一个君王听懂他的话。
他等了很多年。
五十岁，他在卖吃食。六十岁，他在做屠夫。七十岁，他坐在渭水边。可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看。看山川的走势，看人心的向背，看天下的兴衰。他把这些东西都收进眼睛里，收进脑子里，收进那根直钩悬在水面的倒影里。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不需要他把话说第二遍的人。
四
那天，渭水的水面很静。
姬昌的车马从远处来。他不是来打猎的，虽然车上载着弓箭和猎犬。他是来找一个人的。姬昌感到，今日的渭水，与往日不同。他看见了那个老人。
老人坐在水边，直钩悬空，一动不动。姬昌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两人没有说话。渭水在脚下流淌，风从水面上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息。
然后，老人开口了。
他说了什么，史书上没有详细的记载。我们只知道，姬昌听完之后，说了这样一句话："吾太公望子久矣。"—我的祖父太公说过，会有圣人来周，周因此兴盛。您就是那个人吧？我们太公盼您，盼了很久了。
从那一刻起，老人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太公望。
他不再是渭水边那个被人嘲笑的老翁。他是周国的太师，是姬昌的谋主，是那个将要搅动天下风云的人。那一年，他大概七十岁。
七十岁。很多人七十岁已经在准备自己的葬礼了。而他，才刚刚开始。
五
后来的事，史书记得很清楚。
他辅佐姬昌，内修德政，外结诸侯。他告诉姬昌，商朝像一棵大树，看上去枝繁叶茂，其实根已经烂了。要伐倒这棵树，不能从树冠砍，要从根上挖。于是姬昌在渭水之西默默经营，一个一个地争取那些对纣王不满的诸侯。虞国和芮国争地，找姬昌评理，走进周的地界，看见耕者让畔、行者让路，惭愧而归。天下诸侯听说这件事，都说："西伯大概是受天命的人吧。"
"天下三分，其二归周者，太公之谋计居多。"司马迁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笔是沉的。
姬昌没有看到商朝倒下。他带着未竟的心愿离开了人间。他的儿子姬发接过那面旗帜，尊姜尚为"师尚父"—既是老师，也是父亲。
然后，是牧野。
公元前1046年，一个改朝换代的黎明。周武王姬发率领战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加上各路诸侯的联军，在牧野摆开阵势。对面，是商纣王临时拼凑的十七万大军。人数悬殊，可姜尚没有犹豫。他七十岁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可他左手持黄钺，右手举白旄，亲自率领百名勇士，如苍鹰扑兔，直冲商军阵前。
商军的前排是奴隶，是战俘。他们平时受尽了纣王的压迫和虐待，此刻看着对面扑来的周军，眼睛里没有恐惧。他们转过身，把武器对准了身后的商朝贵族。"前徒倒戈"，这四个字，是纣王亲手写下的墓志铭。
纣王逃回朝歌，登上鹿台，穿上他的宝玉衣，点燃了那堆柴火。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我们只知道，商朝六百年的江山，化作了一缕青烟。
姜尚站在朝歌的废墟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七十岁的老人，看惯了生，看惯了兴亡。可他大概也在想一件事：这一切，是从渭水边那根直钩开始的。
天下定了。周天子坐在镐京的宫殿里，开始分封功臣。姜尚功居第一，被封于齐，都临淄。
临淄。这座后来成为齐国都城数百年的城池，就在今天的山东淄博。
可这些，姜尚当时并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知道的是，从镐京到临淄，路很远。
他带着人马东行，走得不算快。七十多岁的人了，经不起太急的赶路。可他心里知道，东边那片土地，不会太平。周天子把最东边的封地给他，不是因为偏心，是因为那是最危险的地方。东夷人世代居住在泰山以东、大海以西，他们强悍、尚武，不服中原的管束。纣王就是被东夷拖垮的，周天子不想重蹈覆辙。
直到那天晚上，旅店的主人对他说了一句话："机会难得易失，这些人行动不紧不慢，哪像个赴国建都的样子？"
姜尚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连夜下令：全军急行，天亮之前赶到临淄。
他们赶到的时候，莱国的军队已经逼近了，莱人听说周朝封了一个外来的侯爵来占他们的地盘，想趁他立足未稳，把他赶回去。姜尚连城墙都没来得及修，就打了一场硬仗。三天三夜，莱人被击退了。
站在临淄的土地上，姜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
盐碱地。白茫茫的盐碱，如霜覆地。这种地种不出庄稼。《史记》里用六个字形容这个地方："地淘卤，人民寡。"
一块被所有人嫌弃的土地。
七
可姜尚没有嫌弃。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土是咸的，涩的，可他的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他做过屠夫。屠夫知道，最不值钱的骨头旁边，往往贴着最香的肉。
他召集齐地的父老，说了几句话。话很短。他说，从今天起，不强迫你们改变风俗。你们原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周礼那一套繁文缛节，能省的就省了。你们靠海吃海，那就继续吃海。你们善于织布，那就继续织布。你们会打铁，那就继续打铁。
有人问他：那周天子那边如何交代？
他说：我担着。
这三个字，就是齐国的立国之本。
"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司马迁后来用这十六个字概括他在齐国的施政。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从盐碱地里长出来的。
他不搞周朝那套等级森严的礼仪。他让东夷人和周人杂处，通婚，做买卖。他把海边煮盐的、山里采矿的、市井做工的，统统编入国家的户籍。他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问一件事：你能做什么？
"尊贤尚功。"—谁有本事，谁就上。不管你是什么血统，什么背景。
这和鲁国的做法截然不同。周公的儿子伯禽到了鲁国，花了三年时间"变其礼，革其俗",强行推行周礼。而姜尚只用了五个月就回报政绩。周公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我让老百姓按他们舒服的方式活，我只把碍事的东西挪开。
周公叹了口气，说：齐国以后要强盛于鲁了。他又补了一句：可你的后代，恐怕坐不稳这个位子。尊贤尚功，那些有本事的外姓人，早晚会夺走你的国。
周公说对了。几百年后，田氏代齐。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的姜尚，只想把这片盐碱地变成一个国家。
八
临淄的城墙一天天高起来。
盐场在海边铺开了。煮盐的灶火日夜不熄，白色的盐像雪一样堆积。渔港里，渔船进进出出，鱼虾蟹贝从海上运来，又运往中原的诸侯国。工匠们开始冶铁，打造农具和兵器。商人的马车从临溜出发，向西到镐京，向南到江淮，向北到燕地。
一个叫"齐"的国家，从盐碱地里长了出来。
它长得很快。快得让西边的周公有些不安，让东边的莱人咬牙切齿，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闭上了嘴。
姜尚没有看到临淄最繁华的那一天。可他的子孙看到了。到了战国，临淄的繁华，到了极处。《战国策》里写："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社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车轮撞着车轮，肩膀擦着肩膀，衣襟连起来是帷帐，衣袖举起来是幕布，甩一把汗，像下雨。这座城，是姜尚从盐碱地里建起来的。
姜尚站在临淄的城头，看着远处的大海。
大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在极远处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的气息。他想起渭水。渭水也是水，可渭水是清的，软的，温吞的。这片海是咸的，硬的，不肯服输的。可它们都是水。水知道怎么活下去。水从来不和石头硬碰，它绕过石头，慢慢地，把石头磨圆，磨小，磨成沙。
他在临淄待了很多年。
《史记》说他活了百余岁。有人说他活了一百六十岁。这些数字不一定准确，可他的确活了很久。久到看着齐国从一个边陲小邦，变成东方大国。久到看着自己的儿子丁公吕接过权柄。久到看着周公的预言一半成真，一半落空。
他让人把他扶到城头，再看一眼那片海。海还是那个颜色，灰蓝灰蓝的。他闭上眼睛，想起渭水边的那个下午。风从水面上来，一个中年男人在他身旁坐下，说：吾太公望子久矣。
他笑了。
九
姜尚死后，葬在镐京附近。
他的后代说，要把他的墓朝向东方。朝向临淄，朝向那片他亲手从盐碱地里开辟出来的土地。
今天，人们在临溜看到了齐国故城的遗址。地下排水道口仍在。那是姜尚的齐国，留给后人的东西。
其实，姜太公住过的地方，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渭水边坐过。直钩悬水，等了七十年。他在牧野站过。左手黄钺，右手白旄，苍鹰一样扑向商军。他在临淄跪过。抓起一把盐碱土，闻了闻。渭水边的直钩，钓起了一个王朝。临淄的盐碱地，长出了一个强国。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渭水走到临淄，走完了他的路。
渭水东流，临淄仍在。那条路，还在。兴起了一个王朝。临淄的盐碱地，长出了一个强国。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渭水走到临溜，走完了他的路。
他留下的东西，写在《六韬》里，刻在齐国的土地上，藏在每一个"大器晚成"的梦里。渭水东流，临淄仍在。那条路，还在。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