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墓志铭(卷二):生死之门
■ 陆幸生
公元前48年7月底，决定恺撒和庞培最终命运的法萨卢斯会战即将开打，西塞罗在福尔米埃别墅收到了在内战前线追随恺撒围剿庞培的多拉贝拉（Dolabella）的来信。多拉贝拉属于恺撒麾下的青年将军，出生名门望族，是西塞罗爱女图里娅的第三任丈夫，如果抛开他的放荡不羁，大肆挥霍妻子的嫁妆引起西塞罗的不满外，其他方面他和这个女婿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尤其这位将军长着一张俊俏的娃娃脸，虽然生性好色，却是一副没心没肺胸无城府的样子，有点人见人爱，在图莉娅面前就像是一个可爱弟弟或者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西塞罗就越加像是一位慈爱的白胡子老爷爷。
多拉贝拉一直处在两难的境遇中，因为他参与了一场可能置岳父死地的军事战争。为阻止这种可能性的发生，同时考虑到可能对其婚姻造成的影响，多拉贝拉给西塞罗寄去了这样的信件：他奉劝西塞罗在决战打响前通过退隐自救，而对于这场战役多拉贝拉自然相信恺撒会赢。这封信也表明西塞罗已有相当时间未与家人联系，多拉贝拉借机让他了解前线的战局进展。信中还提到，恺撒显然很乐意宽恕西塞罗，这也证实了前文所叙述的二者的友好关系，这封信写于公元前48年5月，并从第拉奇乌姆的希腊军营发出。三个月之后，庞培在法萨卢斯以优势兵力被恺撒以少胜多彻底战败，逃向埃及后被杀。
多拉贝拉致以西塞罗的问候:
见信安好。我自己很好，我们的图里娅（西塞罗女儿）也很好。泰伦提娅（西塞罗妻子）的身体一直欠佳，但是现在我可以肯定她已康复。此外，您的家务事一切顺利。
当我建议您和恺撒、与我共命运，或者至少退出政治舞台，隐居，无论何时，如果您认为我是出于党派利益而非您的利益，那么您误解我了。然而，此时正当天平倾向于我们一边的时候，我认为我唯一能考虑的就是为您提供建议，作为您的女婿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从您的立场出发，我亲爱的西塞罗，您必须接受以下事实，不管您是否同意，您要相信，我的所想与所写均出于对您本人最真切的忠诚与挚爱。
您了解马格努斯·庞培的处境。不论他的名字与过去所拥有的荣誉，还是他经常引以为豪可托重任的诸国王与民族，均无法保护他。卑微之人方尚可全身而退，对他来说却不可能。先被逐出意大利，继而失去西班牙，老兵部队又被俘，现在他只能在遭到封锁的军营中称霸。我想这种耻辱之前是从未发生过在任何一位罗马将领身上。
所以，做一个识时务者，考虑一下他有何可去希望或者我们有何可去恐惧；然后，您将发现做出对您最有利的决定相当容易。有一件事我要恳求您，如果庞培的确在设法摆脱当前险境其舰队逃难，请慎重考虑您自己的利益，与自己而非其他人为友。您为您的派别和您所赞同的的共和体制已付出许多。此时此刻，我们应以共和国实际所处的发展阶段而非因循其古老的形象来选择立场，从而自觉我们所处的政治真空。
因此，挚爱的西塞罗，倘若最终结果是庞培又被驱逐出此地而被迫去寻找世界上的其他地区，我希望您能隐退雅典或其他任何您中意的和平区域。如果您决定这样做，请写信告诉我，如果可能的话，以便我能够赶往您。无论您想从最高统帅那里得到何种特许以维护您的尊严，在恺撒这样的仁慈者这里您都可轻而易举地得到；但是我相信我的恳求对恺撒的影响也不是完全微不足道的。
出于对您的信用和仁慈的信任，我希望我遣去的信使能返回并带回您的回信。
这封信写得情真意切，且文字不俗，可谓苦口婆心，为维护西塞罗的切身利益，从战局胜负大势到对岳父的抉择，提出忠告，可以说是情理交融，使得西塞罗不得不认真思考。
多拉贝拉长相俊美，才华横溢，他身上有三个最引人注意的特征，五官深邃俊美，体格强健有力，身材小巧玲珑，被罗马人称为袖珍版的希腊男神阿多尼斯（希腊神话中掌管春天植物的男神），由于作战英勇而深得恺撒欣赏，在追讨庞培的内战中一直被委以重任。但是多拉贝拉眼看内战进入尾声，即将尘埃落定时，他关心着老岳父未来的命运。他是西塞罗爱女图利亚第三任丈夫，西塞罗以60万塞斯特斯的厚重妆奁作为陪嫁将女儿嫁给了多拉贝拉，作为罗马贵族中著名的美男子也是著名的花花公子，一直沾染着寻花问柳沾花惹草恶习。
此刻他正从前线归来准备参与竞选第二年由他的小舅子克劳狄乌斯被杀空缺保民官职位，所以他一直瞒着西塞罗父女躲在自己的帕拉蒂尼山的住宅内和安东尼漂亮风流的老婆（她是梅特鲁斯·塞勒的遗孀和克劳狄娅和的女儿）梅特拉充当露水鸳鸯，暗度春宵。
他太太也即西塞罗女儿图莉娅比多拉贝拉年长六岁，她正在父亲图斯库姆的别墅照顾父亲的起居，西塞罗在这里隐居写作。多拉贝拉不可能和图莉娅离婚，因为他根本支付不起按照罗马法律必须返还图莉娅的厚重妆奁费用，即使是图莉娅提出离婚，这位债台高筑的花花公子也偿还不了这笔高达60万的塞斯特斯陪嫁，况且参与竞选保民官即使有恺撒的鼎力支持也是需要花钱的。
他在高卢的亲密战友安东尼听说了他与梅特拉的丑闻干脆就和老婆一刀两断，娶了克劳狄乌斯的遗孀富尔维娅。图莉娅却没有和花心丈夫多拉贝拉一刀两断的决心，她一直在犹豫着，如何解决多拉贝拉的婚外出轨的问题，因为她从心眼里还是喜欢这位风流浪子的。
西塞罗虽然讨厌这位花心浪子，但是出于对于女儿的爱，他绝对尊重自己女儿的情感意志，而且他在暗中也希望保留这条可以和恺撒保持关系的渠道。
多拉贝拉当然也是看中老岳父如日中天的声望，他也希望借助这层关系，在保民官的选举中得到岳父及其身后元老们的支持，因为恺撒已经许诺在他当选保民官力荐他俩出任下届的执政官。
但是，多拉贝拉在当选上保民官之后，已经彻底将图莉娅抛诸于脑后了。他夜夜笙歌，日日风流，热衷于和安东尼的老婆梅特拉的风流韵事，她的不忠，让安东尼大发雷霆，尽管他自己堂而皇之地和身为裸体演员的情妇伏卢蒙尼娅·塞蕾里斯鬼混在一起；后来他还是和梅特拉离婚，娶了克劳狄乌斯的遗孀富尔维娅。
多拉贝拉和图莉娅结婚后，没有出过生活费，却欠下了大量债务，而西塞罗太太特伦提娅却不顾丈夫的一再恳求，拒绝替图莉娅偿付债务，说这是丈夫的责任。他们夫妇曾经体面的公众生活和私生活都已经荡然无存。
西塞罗曾经和他的秘书泰罗如是评价自己的女婿：“多拉贝拉，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投机分子，和恺撒那帮人一样，一个流氓、犬儒派，脑子里全是动物本能——我还是挺喜欢他的。但我可怜自己的图莉娅！她这次给自己找了个什么丈夫？我亲爱的姑娘在我离开之前刚刚在库迈生了孩子，但那孩子没活过一天，再生一胎，肯定要她命，此外多拉贝拉越厌烦她和他的体弱多病——她比他大——她就越爱他。”罗伯特·哈里斯在西塞罗的传记小说《独裁者》中如此描述西塞罗和多拉贝拉的翁婿关系时说。
罗马内战就像是一场权贵之间的混乱交易，各自都有自己的精巧算计。当同一个国家的政治家为信念、权利、名望，或者只为赤裸裸的利益、贪欲而斗争死亡，那么内战中就没有真正的赢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除了陷身于兵燹战火中的平民饱受流离失所之苦外，还有权贵亲友家属的为不同理想的分道扬镳到反目为仇也要承受着田园分散，亲友情感破裂的流离迁徙之灾难。
西塞罗家族就是面临着这样的悲剧：先是拉着很不情愿追随兄长跟着庞培逃难的亲兄弟昆图斯半道脱离庞培的逃难大军，重返了恺撒阵营。因为昆图斯也曾经是恺撒高卢军团的副将，深得恺撒信任，在昆图斯被蛮族包围、他的军团几乎全军覆灭时，是恺撒亲率大军赶到救援，使他绝地逢生。后来又在恺撒鼎力推荐下出任行省总督，这种战友之情，生死之交，是西塞罗很难感同身受的。
西塞罗的亲侄子也即昆图斯的独子，不仅给恺撒写信，还到罗马拜见恺撒，甚至还向恺撒报告说，自己的伯父西塞罗牢骚满腹，打算离开意大利，西塞罗认为这种背信弃义行为：“在我一生中没有什么比这更痛心的了。”这小子在罗马没有见到恺撒，只见到了恺撒的秘书，却在不到当兵的年龄即偷偷不告而别，投身恺撒反庞培的大军，顺带将西塞罗的儿子也带去加入了所谓叛军。加上这位年轻的叛军大将宝贝女婿。西塞罗大部分家庭成员都投身恺撒麾下，不能不说对待理念价值观的选择，不同时代的人其实是大相径庭的，归根结底还是共和理想的堕落，使得共和国已经失去了民心，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人们对即将诞生的新帝国寄予更高的期望值。
这对年老体弱的共和元老来说，无疑在精神上是巨大的打击。收到女婿的信，他一定百感交集。此时，对共和派而言，前景看来黯淡无光，即将到来的新政体又能够寄予什么样的希望呢？西塞罗和他的贵族学生布鲁图斯面对专制独裁和自由的追求，再次面临新的抉择！
公元前48年9月，恺撒击败庞培大军，取得法萨卢斯战役的完胜。9月28日，伟人庞培逃到埃及，轻信了埃及国王托勒密十三世的承诺，被宫廷总管太监和叛将诱杀，惨死暴尸于埃及海滩，一代英豪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悲惨结局。
几个月之后，恺撒在埃及击败托勒密十三世，同时将著名的埃及艳后克娄奥特佩拉收入怀中。在爱江山也爱美人的陶醉之间，不经意又播下自己的龙种，最终一举荡平庞培余党之乱，而在恺撒的一路凯歌声中西塞罗一条战线的战友小加图为共和理想视死如归，壮烈殉道，为自己赢得了身后的美名，更加衬托出了罗马共和国首席理论家西塞罗的怯懦。
几天后，西塞罗再次收到女婿的来信，这封信对于西塞罗打击是致命的，导致老人家毕生追求的共和国复兴的理想彻底覆灭，因为他的亲密战友小加图切腹殉国。
多拉贝拉致岳父大人：
我很荣幸地告知您，恺撒击败了敌军，而加图选择了自尽。我于今早到达了罗马。向元老院汇报了这一情况。我回到家，听说图莉娅和您住在一起，请问我可以前往图斯库努姆看望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两个人吗？
接到女婿的这封信，西塞罗真正感到一种椎心泣血的悲哀，他喃喃自语地说：“真是祸不单行。”他总结道：“共和国败了，加图死了，现在我的女婿要来看他的妻子了。”家事国事一乌尽糟，使他心情黯然，他将目光越过早春季节嫩寒尚存雾气弥漫的原野向罗马的丘陵湾区，远山如黛，一片迷茫，令人看不到希望。“没有了加图，这个世界也就不一样了。多拉贝拉这个孽种的存在，就是亲爱的女儿心头压抑的一座大山，使她一直闷闷不乐，始终不能释怀。
西塞罗派奴隶去将女儿找来，他把信拿给她看。她经常和父亲说，多拉贝拉对她多么残忍，所以父亲一定认为她不愿意见他，但她让父亲帮她决定，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西塞罗说：“好吧，如果你真的那样想，那我就让他过来了，这样我就正好和他聊聊他对你的态度。
图莉娅连忙阻止父亲说：“不要，父亲，求您不要这样做。他这人很骄傲，根本经不起责骂，要怪就怪我自己——结婚前，所有人都向我警告过他是怎样的人。”
西塞罗拿不定主意，但是他实在想听听亲历者讲述加图的遭遇，所以他克服了对这个无赖的厌恶——说多拉贝拉是无赖，并不仅仅是他对图莉娅的所作所为，还因为他用上了喀提林和克劳狄乌斯曾经使用过的政治手段——赞成取消所有债务，借此收买人心。并同时一下子即可借助法律权威永久消除自己挥霍的巨额债务。这种一箭双雕的把戏，使得西塞罗进一步看透了这位政客自私而贪婪的心态。怯于自己女儿对这位流氓的情感，他还是下帖子请这位花花公子来自己的别墅一叙，也让女儿夫妇团聚。
罗伯特·哈里斯在他传记小说《独裁者》中借助西塞罗的秘书泰罗的口，如此描绘道：
他让梅特拉派些搬运行李的奴隶跟他一起走，然后和我一起坐上马车前往图斯库努姆，一路上他基本睡觉。我们到达庄园时，奴隶们正在准备晚餐，西塞罗让他们再加一个座位。这时的多拉贝拉却径直向图莉娅坐着的沙发走去，并舔着脸将头枕在她的腿上。过了一小会，他开始抚摸他的头发。
这位贵族小痞子就是一个小油子，根据不同对象玩着变脸的游戏像是一个会发嗲的小丈夫那样去讨自己像是姐姐或者小妈的欢心。那晚风清月白，夜莺的叫声此起彼伏。在这种氛围下，多拉贝拉绘声绘色地讲着恺撒远征北非阿菲利亚对于共和国残余军队造反的孟非、塔苏索斯会战对于庞培两个儿子叛军的残酷绞杀：西庇阿和努米底亚国王尤巴率领七万共和国联军迎击恺撒，他们企图用象兵冲破恺撒防线，但是面对铺天盖地的箭矢和燃烧弹，这些可怜的野兽惊恐奔逃、互相踩踏。恺撒的铁骑冲散了恺撒的共和军的队形，只是这次恺撒没有留下任何战俘对于共和军和尤巴部属尽行宰杀毫不留情，他过去所标榜的仁爱之心在残酷的战争中已经完全消磨殆尽。恺撒将叛军头目庞培大儿子格涅乌斯枭首示众。这些残酷战争的场面听得西塞罗后背发凉，冷汗淋漓。
当毫无心机的多拉贝拉仿佛儿童那样眉飞色舞地讲述在乌提卡坚守的小加图切腹自杀的血腥场面，使得西塞罗听的毛骨悚然悲愤不已。而原来相貌堂堂的美男子多拉贝拉由于在孟达战役中负伤：一条伤口从耳朵一直延伸到锁骨，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那是敌人的一杆标枪刺死了他的坐骑害得他摔倒在地上，被马压在身下，好在没有破相，脸堂黑里透红反而透出几分将军的英武，他依然精力充沛。
当西塞罗叹息着表示自己已经累了。缓缓走进自己卧室休息时。这对夫妻和好如初，携手走进了图莉娅房间。西塞罗脑海中反复翻腾着西非战场的残酷画面和小加图在乌提卡总督官邸切腹自尽的场面，脑海翻腾中耿耿难眠。
他的女儿和女婿却仿佛是小别胜新婚那般沉浸在爱河之中，往日的恩恩怨怨在多拉贝拉孩子般殷勤的笑脸和超越常人的娴熟技巧里，在图莉娅仿佛腾云驾雾般的舒适感觉中统统烟消云散。过了不久图莉娅又怀上多拉贝拉的孩子。
恺撒在尽得英雄凯旋之功和尽享美人鱼水之欢后，于公元前46年4月25日返回罗马。西塞罗早早地赶到恺撒可能登陆的城市布林迪西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诚惶诚恐地等待着已经成为罗马独裁官的恺撒凯旋归来。
西塞罗听说恺撒在塔轮屯登岸，将从陆路抵达布林迪西，赶紧前去迎接，这时他的内心固然抱有相当希望，仍旧担忧不已，不知成为征服者的恺撒的昔日政敌，在众人目睹之下，对他会是何种态度。事实证明他无须妄自菲薄，做出屈辱自己的言行，因为恺撒刚一看到他在众人之前就走了过来，马上下车迎了前去向他致意，然后与他且行且谈，两人一起走过四个弗隆的距离。从那时开始恺撒对他一直优容有加，即使西塞罗写出颂扬小加图主张的论点，恺撒在应和的演说中，对西塞罗的情谊和辩才大肆赞誉，认为可以媲美伯里克利和瑟拉米尼斯（前者是古希腊雅典民主政治的创导者、善于演说，后者是雅典的海军司令）西塞罗和恺撒主张的论点，题目分别是《论加图》和《反加图》。
至今无人记录恺撒和西塞罗在布隆迪西港的交谈中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有英国著名作家罗伯特·哈里斯根据后来这位罗马著名思想家、政治家西塞罗和罗马独裁者恺撒后来的交集和合作，按照事实和文艺创作的逻辑，虚构出他们之间的谈话，这篇谈话是根据西塞罗和阿提库斯和多拉贝拉的信件实际反映了西塞罗在政治上的妥协换取自己隐居创作的自由。作家以西塞罗秘书泰罗的口吻写道：
恺撒一行四五百人，停在百步之外，摆开蓄势待发的态势，我们走了过去，西塞罗走在我和小马尔库斯之间。一开始我还不知道哪个是恺撒，直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递给副官，一边用手捋平头发，一边朝我们走来。看着他一步步走来。我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这么多年来，这个巨人一直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他率领千军万马四处征战，将共和国碾为齑粉，仿佛只是砸碎了一只早已过时的破旧花瓶。每个人都在关注他、寻找他，但他其实也是一个需要呼吸的普通人类！他迈着短促的步伐。我一直觉得他很像一只鸟：有像鸟一样狭长的头颅，还有鸟眼般炯炯有神的一双黑眸。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住脚步。我们也停了下来。我离他很近，可以看到头盔在他柔软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的红色压痕。
恺撒见到西塞罗感到十分高兴，他笑着对老朋友说：“我不辞路远出城来看你，就是为了表达对你的敬意。”随后，他邀请西塞罗随便走走聊聊天。他们避开卫士和随从朝着他林敦方向走了半里地，恺撒的士兵为他们让开路，卫士们走在他们身后，其中一人牵着马。泰罗和西塞罗儿子小马尔库斯跟随在后，听不清他们讲什么。只见两人十分亲密，恺撒偶尔会一边挽着西塞罗的胳膊，一边用另一只手比划。后来西塞罗告诉他的秘书泰罗，那日他们相谈甚欢，主要对话如下：
恺撒：“你想做些什么呢？”
西塞罗：“回罗马，如果你允许的话。”
恺撒：“你能保证不给我惹麻烦吗？”
西塞罗：“我发誓。”
恺撒：“你干嘛回那里？我还没想好让不让你在元老院发表演讲”
西塞罗：“噢，我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了，我知道，我会隐退的。”
恺撒：“隐退之后？”
西塞罗：“可能写写哲学书吧。”
恺撒：“很好。我喜欢搞哲学的政治家，这意味着他们放弃了权力争夺。你可以回罗马。你愿意边写边教吗？我先介绍几个有潜力的手下给你。”
西塞罗：“你不怕我教坏他们吗？”
恺撒：“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西塞罗：“我想撤了这些执法吏。”（在这之前，西塞罗出任西里奇亚行省总督，拥有一支四千人常备军的统帅权，因此身边常配备有六名手持束棒象征权力的执法吏）
恺撒：“没问题。”
西塞罗：“不需要元老院表决吗？”
恺撒：“元老院里我说了算。”
西塞罗：“啊！所以你不打算恢复共和国了吗？”
恺撒：“我不能用朽烂的木头重建房屋。”
西塞罗：“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目的？你想要独裁？”
恺撒：“怎么可能！我只想得到应有的尊重。至于其它的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这是一次不同理想价值追求朋友间敞开心扉开诚布公的谈话，他们之间的气氛非常友好，恺撒说这些话时语气亲切，一脸平静波澜不惊，尽可能表达了胜利者对于曾经的反对派舆论领袖的宽容大度和应有的尊重，西塞罗并没有放弃年轻时的共和理想，在历尽磨难后对于现实政治已经厌倦，准备归隐田园对于共和国兴衰的历史进行理性的反思和总结，但并不意味着他对于政治理想彻底放弃，尤其是面对安东尼在恺撒死后准备独揽大权建立独裁专制统治时，他再次走出图斯库努姆的书斋，再次回到罗马钻进了政治旋涡的中心，成为元老院反独裁专制的核心，他利用自己巨大的政治影响力进行了拼死一搏，最终死在独裁者的屠刀之下。西塞罗暂时和恺撒妥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