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两重山 文/张剑光
在南方，“有时间就挣钱，没事就休息”成为人们的口头语。在渭北旱塬，人们头等大事，莫过于红白事。
红事是娶媳妇，白事是送老人。一进一出，一喜一哀，看似两极，实则是一根藤上结出的两只瓜。只是如今，这两只瓜越结越大，越结越沉，压弯的，是农人的脊梁。
先说红事
如今的农村婚礼，早已不是当年那副模样了。记忆里，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喜事，不过是扯几丈的确良，借几张八仙桌，杀一头猪，请几个吹唢呐的，新人给长辈磕个头，就算礼成。日子虽然清苦，脸上笑容却是真的。
而现在，婚礼的舞台搭得像城里的剧场，灯光、音响一应俱全，司仪、鼓乐一样不能少。棚子从院里搭到村口，鼓乐班子一早就开始敲打，喧闹声能传出几里地。冷盘、热菜、烟酒饮料，一样不能少，几十桌人马，一吃就是两三天。一场婚事办下来，一般人家要花四五万元，光景好的，八九万、十万元也花得出去。
可酒席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在婚前就已经掏出去了。如今的彩礼，早已不是象征性的礼数，而变成了一笔明码标价的交易。现金十几万，首饰要有，城里有房，手上有车。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把一个家庭的全部积蓄、连同往后几年的收入，一并押上了一张赌桌。
庄稼地里刨食，一年能结余几个钱？有人算过这笔账：从儿子初中毕业算起，两口子不吃不喝，种上二十年的地，才凑得齐这一场婚事的费用。于是，有人卖掉了耕牛，有人动用了老人的棺材本，有人借遍了亲戚六眷。媳妇娶进门，债也进了门。这样的婚姻，从第一天起，就背着石头过日子。
于是村里多了一种人：过了三十还没成家的男青年。他们不是不想娶，是娶不起。前些年，"光棍"还是一句玩笑话，如今，它成了一个群体的名字。一个村子里，这样的男人一茬一茬地多起来。他们看着父辈为了一门亲事倾其所有，想着自己怎么也够不着的彩礼，索性把心思摁灭了。更令人担忧的，一个村庄若是娶不上媳妇的年轻人越来越多，那它的根，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再说白事。
按老理儿，老人高寿而终，是喜丧，儿孙满堂，送终尽孝，天经地义。可如今不少地方的丧事，变了味道。
老人生前，省吃俭用，一件棉袄穿几年，病了舍不得进医院，总说"老了，别糟蹋钱"。儿女电话说：“忙完这阵子就回”，老人把积攒的钱塞给孙辈。
可老人一旦咽了气，村庄就热闹了起来。唢呐声越来越响亮，服务队的帐蓬越来越高，纸扎的楼房、汽车、家电、花圈越来越精致。席面不能薄，烟酒不能孬，乡邻、朋友一个都不能落下。出殡那天，车队排成长龙，仿佛走得越风光，这辈子才算圆满。
这一套下来，又是几万元
一边是红事的重担，一边是白事的排场，两厢夹击，不少家庭多年的积蓄见了底，有的甚至重新背上了债。一场婚事、一场丧礼，竟成了致贫返贫的新源头。更有一种隐忧在蔓延：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欠下的债利滚利，亲情在账本面前一点点变薄，乡邻之间，也渐渐多了不少纠纷与仇恨。
而最叫人心里发沉的，还是那些还活着的老人。
村庄里，七八十岁、身体尚算硬朗的老人，越来越多。老人种地做饭，腿疼得下不了炕，就啃几天凉馍。墙上挂着儿女的照片，是老人唯一的念想。说起养老，儿女也有儿女的难处——在外挣的那点钱，还完房贷、供完孩子、交完彩礼，早已所剩无几。养老的难，是一代压一代的难，传到现在的中年人，已经压得喘不过气。
红事压弯了年轻人的腰，白事掏空了一家子的底，而被这红白夹在中间的老人，连一碗热汤都成了奢望。这一头一尾的两场大事，本该是人生的大喜大悲，如今却成了许多家庭翻不过去的两重山。
红白事上的排场，从来不只是钱的事，还是脸面，是乡里乡亲几十年积攒的目光。谁敢第一个把席面减下来？谁敢在白事上不请响器？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可日子终究是自家的，账也终究是自家的。里子空了，面子再光鲜，也不过是一层纸糊的门面，风一吹，就漏洞百出、摇摇欲坠。
红事的灯笼还亮着，白事的幡子还在风里飘。这一红一白，本都是人间的常情，但愿往后，红事红得朴素踏实，白事白得哀而不伤。让娶媳妇不被彩礼拖垮，让老人床前多一些端饭的手，让唢呐声里少一些攀比，多一些对活人实实在在的疼惜。
作者简介：张剑光，退休前系高级中学校长、《中国教育报》特约通讯员，多篇报道与论文见诸报端，出版《挑战生命》《新课改的震撼与挑战》等著作。退休后，心之所至，笔之所及，百余篇散文见于各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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