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岛：山海关与北戴河的思考
王 标
那年夏天，我驱车沿渤海湾滨海公路一路北上，途经北戴河、山海关时，那情景，令人流连，感慨颇深，至今仍历历在目，所见所闻及思考深深地埋在我的记忆，不时地涌现在脑海中。
那是一片奇特的土地，地处渤海西岸，幽燕之东，燕山的余脉自西向东绵延奔涌，一路跌宕起伏，直至渤海之滨，山海相拥而成。山海关、北戴河，数十里海岸相连，文脉相牵，同沐一片渤海潮声，同属秦皇岛这方土地，一山筑雄关，一湾临沧海。一边是山海关雄关屹立，承载着沉毅；一边是北戴河滩阔波平，舒展着旷达。
山海关扼守长城东端，挟带着边关固防的冷峻风骨；北戴河铺展万顷碧波，象征着大海吞吐万物的开阔胸襟。从北戴河到山海关，沿滨海公路一路北上，一场由海过渡到关的历史思考就此酝酿开启。
数十公里路途，关与海，一守一放，一刚一柔，在眼前次第铺展，构成这片土地独有的双重风骨。车轮向前，目光所及，所见所思，早已不只是山海风光，更是两种文明姿态的相融与共生。
车子徐徐北行，沙滩绵延舒缓，松林依岸坐落，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北戴河的海，是松缓的，浪潮轻吻着滩涂，游人漫步岸边，没有压迫感。鸽子窝、老虎石一带的海湾，滩平水浅。驻足岸边远眺，千年文脉在此汇聚：这片海岸曾是秦皇东巡望海之处，魏武挥鞭于此，写下“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千年之后，毛泽东一句“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凝进词章，展示出老人家前无古人的雄伟气魄和博大胸怀，以及对历史变迁的感慨。车行途中，海面时而被林木遮挡，又忽然在转弯处豁然铺开，视野一开一合，如同展读一卷山海长卷，缓缓向前。
公路继续向北，滨海浴场的热闹渐渐褪去，滩涂、苇塘次第出现。海面依旧辽阔，可地貌悄然转变。平缓的海岸慢慢收束，远处燕山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此时，海不再是仅仅供人休憩的碧波，它开始和山脉呼应，山影沉在海的尽头，大地的厚重感慢慢抬升。就在这山海渐近之处，老龙头忽然闯入视野。万里长城自燕山群峰奔涌而下，穿过田野村落，一头扎入渤海，这便是长城唯一入海的起点。我停车伫立，望着城墙探入波涛，长城至此，与大海相依相拥，心中顿生一种沉凝。
随之而至，便是山海关，世人谓之天下第一关。这座关城始建于明初洪武年间，由被誉为“开国第一功臣”的徐达主持营建，依托山河天险，将燕山、长城、渤海连成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我缓步走上城楼，指轻抚着饱经风霜的青砖，内心旋即升起一种由衷的感慨。山海关的文化，是守御的文化，是家国的文化，它代表屏障与担当，把山河安宁镌刻在一砖一石之间。
古时农耕文明在此划定边界，雄关横亘，阻隔烽烟。关内是冀中平原的良田村落，关外是塞外游牧的广袤原野。戍卒凭垛守望，商旅验关通行，一道城关，区分内外，维系一方烟火安宁。明清数百年间，这里见证无数风云：甲申之变，铁骑叩关，一场战事撼动王朝更迭。静立城头，历史的回响隐约漫来。徐多人只看见城墙的巍峨，却容易忽略背后无奈的选择：筑关，不是为了永久隔绝，而是为守护墙内生民。烽火起落，朝代更迭，岁月流转，如今战火早已消散，城关不再承担军事防御的职能，可它所承载的坚守之意，并未褪色。而是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文明存续，永远需要守住根基与底线。这份内敛厚重，是雄关留给国人的精神印记。
穿过关城区域继续前行，便进入秦皇岛市域腹地。从北戴河的海之舒展，到山海关的关之沉雄，空间流转，心境也随之缓缓转换。短短数十公里，我先后感知着大海的开放与长城的固守。一些人习惯将关与海看作两种对立的意象：似乎关代表封闭固守，而海代表开放通达。置身此地，我渐渐读懂，二者从来不是相互对立，更不是相互割裂的。秦皇岛是承载山海的母体，山海关与北戴河，同属这片土地，互为映照，彼此成就。若无雄关的坚守，大海的辽阔便缺少立足的根基；若无沧海的无垠，雄关的坚守便失了走向深蓝的眺望。
坚守，不等于固步自封；开放，不等于放弃屏障。古人修筑长城御敌，却从未停止向海洋求索。筑关是守护生民，望海是探寻前路。一守一望，本就是文明发展一体两面。一个成熟的文明，既要筑牢根基，守护自身的文脉与家园；亦要有面向四海的眼界，接纳外界，兼容变化。关与海，恰好将这层道理具象化在这片土地上。
站在雄关之上远眺沧海，面对此情此景，诸多感念涌上我的心头。今人不必再凭高墙抵御外敌，可人生行路，何尝不是时刻面临“守”与“放”的抉择。我们总要守住内心的底线与初心，不被外界喧嚣裹挟；同时又不能困在自我的围墙之内，要像大海一般，保有接纳、学习与探索的勇气。一味固守，则视野狭隘；一味外放，则容易失却根本。山海在这里并存，恰如人生应当持有的平衡之道。
沿着滨海公路一路穿行，我时而停在滩头听浪，时而登城关抚砖怀古。今天，我们不再需要依靠城墙抵御战乱，可山海所蕴含的启示，依旧值得深思。落回自身，也由此生出感悟：人立身于世，亦当兼具两种气度。要有“关”的自持，守住本心、原则与底线，不随波逐流；也要有“海”的胸襟，敢于向外探索，接纳差异，包容世事百态。
雄关沉默不语，沧海长流不息。山海关的青砖记录着守护的力量，北戴河的浪潮诉说着开放的包容。从碧波走向雄关，我在山海之间行走思索。一域山海，两种风骨，它们不只是可供游览的风景，更是一面镜子，照见文明过往，也启示当下：守本心而不闭塞，怀开阔而不无根。山河不语，却把这恒久的道理，藏在潮声与城砖之中，留给每一个前来观览、静心思考的人。
2026年10月10日与渭南漱心岛
【作者简介】
王标，笔名木士，陕西省合阳县人，中共党员，高级农艺师，二级调研员。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电视连续剧《秦川牛》剧本策划兼农技顾问。作品散见于《陕西工人报》《渭南日报》《华山文学》《西岳》等。
(审核: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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