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的内在品格
王方
引言
五律·橄榄
溪畔辞膏壤，青衫不染尘。
花微蜂眷恋，果熟鸟来频。
入口千般涩，回甘一味真。
江南珍此木，三宝冠吾闽。
世间草木，各有其性。牡丹以富贵称，梅花以傲骨名，春花以艳丽胜。而橄榄，树体高大，四季常青，却从不曾引起高人韵士的瞩目。史册之中，名家之笔，鲜有为其长篇大论者。它不像春花那般招摇，没有牡丹的雍容，也不似梅花的孤高。它只是沉默地站在江边散地、贫瘠山坡之上，守着脚下那一方不肯与农田争抢的土地。
然而，正是这种沉默，藏着橄榄最深沉的内在品格。
一曰：不争。
橄榄不争肥田，不占耕地。它偏偏选择江边散地、贫瘠山坡，在最不被看好的土壤里扎下根来。世间多少草木需沃土滋养，多少花木要精心侍弄，而橄榄却以“不争”之姿，为农人省下最宝贵的耕地，把最艰难的生存条件留给自己。这不争，不是无力去争，而是不愿去争。它深知人间稼穑之艰难，便以一身担当，退到了土地的最边缘。
二曰：不炫。
春花以艳色媚人，牡丹以富贵骄人，梅花以傲骨示人。橄榄呢？它开的花，细小而朴素，不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它的果，初结时青涩坚硬，毫无诱人之处。它从不以“颜值”取悦于人，不靠花开的热闹去赢得赞美。树体虽大，从不引人驻足；果实虽丰，从不炫耀枝头。这种近乎“木讷”的外表之下，藏着一种极深的自信——它不需要靠外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三曰：回甘。
涩退甘来！这是橄榄最动人心魄的品格。
初尝橄榄，满口涩味，涩得人皱眉，涩得人想吐。然而，正是这涩，让人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慢慢地，涩在舌尖退去，一丝清甘从舌根涌起，如泉水般漫溢开来，久久不散。这甘，不是糖的甜，不是蜜的腻，而是一种清远悠长的回甘——先涩后甘，涩尽甘来，且甘味持久，回味无穷。
这不正是人生最深沉的况味么？世间一切速成之甜，甜得快，也散得快。唯有一路涩过来的人，才懂得什么叫“回甘”。橄榄的涩，是它与生俱来的苦涩，也是一切苦难与磨砺的隐喻。它不逃避涩，不掩饰涩，甚至以涩为自己的起点——因为它知道，甘就在涩的尽头。它把“先苦后甜”这一人生至理，长在了自己的血肉里。
四曰：有用。
橄榄之德，不止于回甘，更在于实实在在的济世之用。
以醋泡橄榄，可制橄榄酵素，改善肠胃功能，解人积食之苦。以橄榄酿酒，可成橄榄酒，饮之解泛力，活人筋骨。以橄榄成茶，可成橄榄茶，祛积消滞，清人腹中之浊。橄榄炖鸡、橄榄炖鸭，更是闽地人家餐桌上的至味——一枚青果入汤，腥腻尽去，清甘暗生，肉香与果韵交融，既是佳肴，亦是良方。它不挑不拣，不求精致华贵的制作工艺，只需寻常人家最简单的醋、酒、茶、汤，便可成良药，便可益世人。它把自己的全部——根、干、花、果——都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不图名利，不事张扬，只求有用。
而在梅城白毛峰自然村，橄榄更是创造出了惊人的社会效益。那里曾因橄榄而成为方圆首富，年产值数亿元，每户均入百余万，最高户年入竟达千万。一个贫瘠之地，因橄榄而脱贫致富，因橄榄而改善生活品质。这不正是橄榄“不争之地却结硕果”的最好明证么？它不占良田，却让荒山生金；它不求媚人，却让人间受益。
五曰：可碑。
我常想，世间当有一碑，不为牡丹，不为梅花，而为橄榄。
为它“不争”的谦退立碑，为它“不炫”的沉静立碑，为它“涩退甘来”的坚韧立碑，为它“有用济世”的厚德立碑。它从不曾以“名木”自居，却比无数名木更值得铭记。它从不在诗文中争一席之地，却比无数被歌咏的花木更值得歌颂。
橄榄的内在品格，说到底，是一种“人”的品格——那些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却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扎下根来，把苦涩酿成回甘，把一生献给世人的人。他们不曾被历史大书特书，却撑起了人间最真实的烟火与生机。
我有幸生长在闽江中下游之福地闽清，这里也是橄榄的家园。从小就有“橄榄情结”，深谙她的益处，血液也多少流着她的韵味。我有时候在想，梅邑史上贤人墨客一定也沾有橄榄放射的灵光吧——许文定、郑性之的文才谋略，陈祥道、陈旸的理乐传家，黄乃裳、黄乃模的爱国情怀，以及张天福的茶香入墨、吴孟超的刀锋救人……应该都与橄榄的魂牵联！他们的品格，不正如橄榄么？不争春光，不炫才名，却在各自的土地上扎下深根，涩尽甘来，济世利人。
她作为闽清三宝之一，也应成为闽清文化的地标。她不需要书法，不需要诗篇，不需要任何人的长篇大论。她的品格，早已长在了江边的风里，长在了涩尽甘来的舌尖上，长在了梅城那一栋栋新起的楼房里，长在了每一个因它而改变命运的人的笑容中。
橄榄无言，却自有其碑。
此碑，不必立于高堂，不必刻于名石。它长在贫瘠的土地上，长在百姓的日子中，长在每一个懂得“涩退甘来”的人心里。
我愿为橄榄立碑，为她歌颂。因为她值得。
（本文为“等风也等您”系列第二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