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广府夜游
作者:许科军(云极武馆)

暮色是从天上晕开的。像谁拿了一管柔蓝的颜料,蘸饱了水,往天幕上轻轻一抹,那蓝便洇开了,先是一角,继而大半,最后连天心都染透了。这柔蓝是分层次的——近西边,还留着些微的暖橘色,是日头最后的告别;往东去,渐渐深了,浓了,像一块温润的墨玉,慢慢地,就把整片天空都含在了嘴里。
这时候的古城,是最入画的。
巍峨的城楼立在暮色里,重檐如翼,层层叠叠地翘着。檐下的彩绘被天光余韵照着,虽不十分明亮,却反倒更显出颜色的沉郁来——赭石的红,石青的蓝,石绿的翠,都像浸过陈年的酒,浓得化不开。风过时,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极轻,却极清,一粒一粒地,洒在渐渐沉寂下来的空气里。
城墙是明代的老砖。六百年的风雨把每块砖都磨出了棱角,粗粝得像老人手上的茧。可是此刻,暖黄的灯光打上去,那粗粝竟被一点点抚平了。灯光是柔的,像母亲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摩挲着每一道裂纹、每一处凹痕。于是那冷硬的砖墙,竟也温润起来,泛着一层暖玉似的光。灯光顺着城墙向上爬,爬到垛口处,便住了,留下的半截城台,仍沉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段凝固的历史。
护城河的水是静的。百米宽的河面,此刻像一匹铺开的深色绸缎。两岸的灯火倒映其中,碎的碎的,圆圆的圆的,被晚风一吹,便漾开一圈圈金红的晕。河边的芦苇已经泛了白,穗子在风里轻轻地摇,摇碎了一河的光影。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的珠子里,也闪着灯火的颜色。
穿过瓮城的时候,我停住了。
城门洞很长,青石的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仰头看,城门通道的穹顶上,竟悬着一群红鱼——是灯,又是鱼。红的、粉的、金的,大大小小,错错落落,仿佛从河中跃起,穿过了六百年的时光,就这样永远地悬在了半空。鱼鳞在灯光里闪闪的,像碎金,又像星星。风从城门穿过,那些鱼便轻轻摆动起来,尾巴一摆,竟像要游走似的。
脚下,是水波造型的地面。光影投上去,波纹粼粼的,一圈一圈地荡开。人走在其间,仿佛踩在水上,每一步都生出涟漪。身后是雄浑的燕赵城台,青砖垒垒,垛口森森,那是金戈铁马的底色;身前,是广府的老街,灯笼高挂,炊烟袅袅,那是市井烟火的温柔。一步之间,竟像穿过了时光的甬道。
街上的人不多。有几家铺子还开着,灯光从门板后溢出来,暖融融的。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编着苇席,苇篾在他指间翻飞,发出沙沙的轻响。见了我,也不抬头,只淡淡地说:“来了啊。”那语气,像对着一个归家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县志里的一句话:“广府,春秋为曲梁,隋为永年,明清为广平府治所。”两千六百年了。这座城浮在水上,浮了两千六百年。水养着城,城护着水,城水相依,竟生出一种别样的温柔——是北方少有的,水乡似的温柔。
站在城楼上远眺,天已经全黑了。永年洼的湿地隐在夜色里,只隐约见些轮廓——是大片的芦苇,是零星的荷塘,是蜿蜒的水道。远处有渔火点点,像天上的星子落进了水里。蛙声此起彼伏,衬得夜更静了。
忽然觉得,这座城像一个人——白日里是威严的将军,甲胄森然,不可犯也;入了夜,卸了甲,便成了一个温柔的妇人,坐在灯下,慢慢地梳着长发。那一墙之隔的湿地,便是她垂下的发丝,柔柔地、长长地,一直铺到天边去。
这,大概就是“北国小江南”的真意了罢。不是江南,胜似江南。因为在江南,你只觉得柔;在这儿,柔里还有骨。那城墙的硬,那城台的雄,那护城河的深,都沉在柔下面,像水底的石头,踩上去,才知分量。
夜深了,该走了。回头再看,城楼上的灯笼还亮着,像一双双不眠的眼睛。瓮城里的红鱼还在游着,游在时光深处,游在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
我想,我会再来的。在春天,看芦苇吐绿,荷钱贴水;在秋天,看芦花飞雪,蟹肥菊黄。到时候,我还从瓮城过,还看那些红鱼——看它们游过六百年的城门,游进又一个崭新的黎明。
而此刻,我只把这一城的灯火,这一河的光影,这一夜的温柔,都装进衣兜里,带回去。等到某个疲惫的夜晚,再一颗一颗地,掏出来看。
试作五律·夜入广府古城
许科军(杭州)
暮色染天青,重檐彩绘明。
粗砖温暖焰,深巷漾华灯。
鱼阵悬空舞,波光贴地生。
穿门辞燕赵,烟火入柔情。
七绝·广府水上古城
一城烟水碧环流,千载浮沉未肯休。
北国江南何处是,苇风荷影满芳洲。
注记:河北邯郸永年广府古城,始建于春秋,距今2600余年。城墙周长4.5公里,护城河环绕5公里、宽达百米,外接4.6万亩永年洼湿地,形成“一城双水”的独特格局。城水相依,苇荷连天,素有“北国小江南”之誉。

图片由作者提供

许科军,【乐天头条】文学社编委、核心作家作家,浙江杭州人,本科,国家级注册“审计师”,诗人作家。中华诗词协会会员,中国武术家协会兼国际武协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曾任杭州市桐庐县一届文联文学协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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