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办公室窗子外是个拱形门的圆弧部分,恰好从窗子左下角出发切过窗子上沿儿,最终落脚于右下角,如同初级几何学里关于长方形与圆弧关系的问题。我是个几何学爱好者,初中数学满分属于基本操作,每次看到这般场景,未免不在心中画起辅助线来。但是由于缺少各种数据参数,几番努力过后,依旧无果而终。然而,我却依旧乐此不疲 —— 这样说好像并不准确,也或许只是我的习惯而已,并没有多少愉悦藏在其中。
拱形门的后面是个卫生死角,外面看不见就无人打扫,挂满了蜘蛛网和灰尘,它堂而皇之地在我的窗子前面、在拱形门后面肆意生长,逍遥快活,仿佛世外桃源一般。我刚搬来的时候仍保有讲求卫生的陋习,趴在窗沿儿上挥舞大扫帚驱赶它们,险些从方形的窗子上跌落下去,后来又无果而终了。“拱形门后面本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我安慰自己,然后又被那 “长方形与圆弧的关系” 迷住了,兀自陷入注定无果的计算当中。
“风物长宜放眼量”,有个声音说道。透过窗子,忽略掉拱形门后的腌臜们,眼睛顿时便亮了起来。树木、马路、高楼、更远处的天空扑面而来,我猜想那必然是一幅无边无际生机勃勃的画卷。我只能猜想,因为映入我眼帘的只是圆弧形的光影。永远只是那模棱两可的几棵树、线段一般模糊的马路、斜肩滑背的可笑的楼宇和攀附在它们中间的几抹蓝色的天空。无处安放的眼神便又落在拱形门与窗子上,于是再次计算起二者的关系来。
后来卫生部门突击检查,我当然信心满满,要知道我可是全公司出了名的洁癖,应付这种检查还不是小菜一碟?然而公司有几个家伙被处理了,我就是那几个家伙当中的一个家伙。我被通报那天,全公司的人都出来看,见我西装笔挺地和邋里邋遢的马处长站在一起被批斗,大伙起哄大笑起来。纷纷询问我为什么也不合格,我说那拱形门后有卫生死角,他们不信,说我在撒谎,肯定是外表光鲜靓丽、内裤臭不可闻的家伙。
卫生部门要我整改,我便找来办公室的人问能不能把拱形门拆掉,毕竟它只是个装饰品,没有实际作用。他们说这个房子就是这么设计的,虽然没有实际作用,但是从外面宏伟壮观。我不信,于是也走出去看。果然,那大门拔地而起,雄伟壮观,我可怜的办公室的窗子完全引不起注意来。
我向上反映情况,上面说你每天打扫一下不就行了,又暗示我这种突击检查不是每次都有的。
我没办法打扫,总不能把命搭上吧?于是找来一尊菩萨放在办公桌上,每天早晨起来给它烧香并磕几个响头,祈祷检查组不要来我办公室检查。
要说也怪,从此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来过。我计算圆弧与长方形关系的陋习也减轻不少。
2026年10月11日星期日

赫永超,法学博士,毕业于南开大学,在天津工作。代表作品长篇小说《踪迹》、《不见》、《无烬之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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