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唱之外 谁续余响
作者:金 井
国庆长假,腰疾发作,困于楼上七日。窗外秋光正好,人却动弹不得。索性闭门读书,将憨仲先生前不久相赠的《绝唱》一书逐篇通读了一遍。书很厚,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读进去更是沉甸甸的。一个拄拐之人,重走长征路,遍访遗址与纪念地,再将这些血与火淬炼过的地名一一写成文字,这本身就是一场以笔为杖的长征。七日困守,与两万五千里相比,不过沧海一粟;可正是这微不足道的“困”,让我得以沉入书中,去亲近憨仲先生的文字,并跟着他的远行,触摸那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远征。
长征是绝唱,这毋庸置疑。三十多年政工工作的经历,让我对中共党史、红色经典耳熟能详,书架上陈列着《毛泽东传》《毛泽东选集》《毛泽东文集》《毛主席诗词鉴赏》《地球的红飘带》《苦难辉煌》《中国共产党历史》等图书,许多内容记忆犹深。但是,捧读憨仲的《绝唱》,还是让我感到震撼。有些内容是重温,许多内容是新知,无数的笔触让我泪湿双眼。
湘江之畔,红军由八万六千人锐减至三万余人,江水为之赤染,百姓有“三年莫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之谚。“绝命后卫师”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伤重被俘,从担架上扯断肠子而亡,年仅二十九岁。
土城一战,张爱萍后来写下“土城战酣血犹热,赤水西渡不畏寒”的诗句,那“血犹热”三字里,藏着多少无名者的余温。
毛泽东在娄山关前写下“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在长征即将抵达陕北时写下“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这些诗句何等豪迈,但豪迈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饥饿、寒冷、伤病与死亡。诗人在马背上吟成的句子,每一行都踩在真实的泥泞与血泊之上。
飞夺泸定桥,二十二名勇士攀着十三根铁索在枪林弹雨中匍匐前进;翻越夹金山,多少衣衫单薄的战士在风雪中倒下便再没能站起;过草地,泥沼吞没了无数年轻的生命,后续部队甚至无需向导——沿着前人的遗体便能找到路。
这些数字、这些名字、这些场景,写进史书是几行铅字,落在实地却是漫山遍野的忠骨。憨仲,用他的拐杖敲击着这片土地和山川,也敲击着历史的钟声,发出深沉而悠远的回响。
憨仲的《绝唱》全书分九部分——燎原星火、战略转移、生死转折、艰难险阻、长征战事、不朽丰碑、光昭日月、古镇圣迹、鱼水情浓——沿着长征的地理脉络一路铺陈。他不是在书斋里做文献考据,而是拖着病腿一处处走。走到湘江边,走到娄山关,走到赤水河畔,走到那些曾经被鲜血浸透、如今已长出庄稼与城镇的土地上。这种行走本身便是一种致敬。
考证需要冷静,需要近乎冷酷的严谨,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内心不可能毫无波澜。他的文字因此有了双重质地:一面是史家的克制,一面是朝圣者的滚烫。搜集、采撷、考证长征史料,耗费的时间、体力与脑力,常人难以想象;而落笔时又必须严肃严谨,史实不能有半分虚构与轻慢。做到这一点,靠的不只是文学功底,更是超乎常人的意志与毅力。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憨仲先生以残疾之躯,将这两句话同时推向了极致。
这让我想起另一群同样拄着“精神之拐”前行的人。长征途中的红军将领,许多不过二十余岁。红三军团参谋长邓萍牺牲时二十七岁,张爱萍为此在遵义城下写下“遵义城下洒热血,三军征途哭奇男”的悼诗。写诗的张爱萍自己也是二十几岁的青年,在过草地时写下“野菜水煮果腹暖,干草火烧驱夜寒”,末了却是“谈笑低吟道明天”。明天在哪里,他们其实并不知道。知道的是,今天必须走下去。这种“不知道明天却依然走向明天”的执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接近长征精神的底色。
毛泽东在《七律·长征》中写道“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那“尽开颜”三个字,是踏过万水千山、越过无数生死之后才换来的笑容,读来令人动容。而“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的设问,则在翻越六盘山时喷薄而出,那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正是这种精神,让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在绝境中走出了一个民族的生路。
憨仲的《绝唱》写成于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九十年,足够让一代人的血肉化为泥土,也足够让泥土里长出新的记忆方式。憨仲用文学的方式做了一件史学家未必做得、而纯作家又未必肯做的事:把遗迹变成可触摸的历史现场,把史料还原为有温度的行走。这需要一种“拐杖精神”——不依赖双腿的健步如飞,而以手中的笔和心中的执拗,一步一步量完那条两万五千里的精神长路。
古今对比之间,他让我们看到:当年的战壕如今已是青草离离,当年的渡口如今舟楫往来,而当年的精神,是否还在我们的血脉里奔涌?这是《绝唱》留给每个读者的追问。
长征是绝唱,作者的成书历程不也是绝唱么?两重绝唱叠加在一起,便有了超出文字本身的重量。
读完全书最后一个字,腰疼似乎轻了些许。或许因为书中那些“走了很远的人”,让我这七日的困守显得微不足道。回望历史,那些倒在路上的人没能看到的“明天”,如今是寻常日子里的人间烟火。
道是寻常,不寻常!
而不忘来路、珍惜当下、奋进新征程,便是对那曲绝唱最好的续写。
长征永远在路上。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长征,每一代人都要面对自己的雪山草地。憨仲以拐杖丈量长征路,我们以各自的方式丈量属于自己的征程。
致敬憨仲先生!
绝唱之后,余响不绝——那便是我们脚下正在走的路。
前方,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光明前景!
作者简介:
金井,本名钟耕发,1963年生于山东青州,现居淄博,研究生学历,教授级高级政工师。1983年参加工作,1986年入党,历任大型国企团委书记、党总支(支部)书记、宣传处长、政工处长、工会副主席等职,长期兼任企业报总编。系中国散文家协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淄博大爱文学交流中心副主席,华夏孝文化研究中心副会长,张店区作协副秘书长,高新区诗词学会副会长,出版文学作品集《金岭之恋》(合著)、诗集《苔花如米小》、诗文集《寸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