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古城西宁的秋风带着高原独有的清劲。我走进沈那遗址公园,原以为草木将随秋寒渐归沉寂,却迎面邂逅一场盛大的秋菊之约。

沈那遗址坐落于西宁城北区北川河畔的台地之上。这是一处距今约四千年的齐家文化古羌人聚落,兼有马家窑、半山文化、卡约文化遗存,见证着新石器时代向青铜时代的漫长过渡。遗址出土圆銎宽叶倒钩青铜矛等珍贵文物,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黄土之下,沉睡着河湟最早的文明记忆。如今,这片古老台地辟为遗址公园,第二届“趣浪城北·河湟菊韵”菊花展在此如期绽放。
沈那遗址公园内汇集有五百余个菊花品类,数万盆秋菊次第盛开。塔菊挺拔,独本菊端庄,多头菊、造型菊、什锦菊姿态万千。明黄金丝菊纤瓣垂落,如流云漫卷;紫褐龙爪菊苍劲疏朗;千头菊团团簇簇,乳白、绯红、浅紫交织错落。几十个特色花境沿步道铺展,以“一廊串多点”布局展开,菊艺吉象、瑞鹿造型相映其间,将河湟古韵与秋日繁花融为一体。暖阳漫过花丛,淡淡的菊香随风飘散,清而不浓。

市民和旅游者缓步花间,笑语悠然。老者驻足品赏,孩童穿行花径,举镜定格秋色。地面线条勾勒出远古房舍、灰坑的轮廓,四千年前先民的家园静卧身后;眼前繁花临风,自在舒展。高原秋寒,菊花偏迎着凛冽盛放,不争春色,自有风骨。
我沿着花径慢行,腿脚已不复往昔灵便。遥想当年,身为铁道兵军人,数年军营岁月磨砺,我与战友们在关角山下二郎洞展线的风雪中奉献青春,开山凿岩,以热血坚守筑路使命。退伍之后,我招工走进素有“天空之镜”之称的盐湖企业,整整十年,勤奋笃学,潜心钻研技术革新,为企业稳产尽一己之力。后来,又奔赴黄河李家峡、长江三峡和溪洛渡江畔修建国家大型水电站,把汗水洒进奔腾江河。半生奔波,如今暮年安居河湟,才得以俯身细看花瓣的纹路,看阳光穿过花心,轻轻落在承载千年文明的临羌古地黄土之上。

菊花位列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之一,风骨神韵承载着千年文人的精神寄寓,也深植于寻常百姓心中。它不与春花争艳,独于寒凉秋日从容绽放;寒霜来袭,百花凋零,它仍傲立枝头,以坚韧诠释生命力量。南宋诗人郑思肖笔下“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道尽菊花至死不渝的气节;东晋田园诗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赋予菊花淡泊隐逸的品格。菊既是古人身处浊世的精神铠甲,也更是安放疲惫心灵的田园归处。高原河湟喧嚷城市的角落,菊像一位静默的哲人,守着自个的节气,活得清醒又坦荡。
菊花是花界的孤勇者,不屑在春日凑热闹,偏要等繁华落尽,才亮出满身傲骨。它千姿百态——有的秀丽淡雅,有的亭亭玉立,有的昂首挺胸;有的似高山流水,一泻而下;有的如妙龄女子,妩媚动人,犹如一个个盛装的花仙子,在绿叶丛中翩翩起舞。看那层层叠叠的花瓣,有的卷曲如浪,有的舒展似云,仿佛是大自然亲手捏造的奇迹。

菊花既是历代文人面对浊世时的精神铠甲,也是安放疲惫心灵的田园归处,完美诠释着中华文化里“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人生态度与价值追求。
风自湟水方向吹来,菊香清冽绵长。伫立花间,心生感慨。菊不与春花争艳,独于寒凉秋日从容绽放,这份坚韧,恰似高原儿女,在这块高原大地上生生不息,也正是我们一代代铁道兵将士逢山凿路,遇水架桥,迎难而上、百折不挠的本色。人之一生,亦如这秋菊,不必追赶春日喧嚣,在属于自己的时节,坦荡盛开,扎实坚守,便不负这一世来路。
不惧岁月变迁,不畏风霜严寒,菊花静静绽放,那一抹淡雅,足以抚慰尘世疲惫。古台阅尽四千年岁月,秋菊盛绽河湟金秋。四千年前先民在此筑屋生火,四千年后我在此驻足看花。他们为生存扎根沃土,我为使命奔赴山河,而今我们都归于这片黄土的安宁。秋风拂过花丛,花香漫过遗址台地。一丛繁花,一方故土,眼前静好秋光,便是岁月赠予的安然。半生风雨归来,静赏花开,心安即是归途。
夕阳斜照遗址台地,菊影悠悠拉长。花丛间笑语不绝。转身离去,淡淡菊香萦绕衣襟,像一句绵长无声的寄语,轻轻落在心上。
湟秋渐深,沈那菊盛。我这个铁道老兵徜徉在花香之间,仿佛又看见当年关角山下那条蜿蜒盘旋的展线:八连六号大桥凌空而立,洛北隧道隐入山腹,盐湖澄明,江河奔涌。那一路风雪,终在此刻化作满园秋光!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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