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与汪道昆的“徽州四月”
或名，《戚汪缘》
（独幕情景剧）
纪天编剧
时间：明万历十四年（1586年）深秋
地点：歙县千秋里·杏花烟雨楼（今徽州区西溪南东红村松明山）
人物：
A 戚继光——字元敬，抗倭名将，时年五十八岁，罢官无俸。应汪道昆之邀，在归乡途中客居徽州约有四月，与汪诗词唱和，与徽士结社谈禅，访古探幽，与黄山山水为友，与徽州人文为乐。
B 汪道昆——字伯玉，兵部左侍郎，时年六十一岁，母逝请辞，带薪归乡度日，诗书作乐，结友为社。著述甚多，对徽商多有推崇，有文集《太函集》存世，与王世贞齐名，时有“南北两司马”雅誉。
c 汪道会——字仲淹，汪道昆之弟，肇林社的主持人之一。
D戚卫甲、戚卫乙——戚继光卫士中的留守二人。
E屠隆、潘之恒、胡应麟——白榆，肇林诗社诸友，亦是汪道昆的诗书同仁。均为吴越名流，诗文戏曲，仰或艺评皆优。
场景设计：
汪道昆故里的杏花烟雨楼临渠水而建，丰乐河支流在楼前蜿蜒如墨线，明明暗暗……远处的黄山诸峰隐入秋云白露之中。楼内陈设素静典雅，一案一砚一靠案，四壁挂满当朝名人字画，林立着各种名贵的花草之架。窗外石榴树上果实累累，红艳欲裂。时近黄昏，斜阳已将丰乐河水染成了金色的绸缎，百里徽州盆如诗如画……
画外音（开场前）：
雄奇黄山的南麓，丰乐河畔之徽州千秋里。这里不仅走出了与王世贞并称“南北两司马”的文坛巨擘汪道昆；这里还曾抚慰过一位落寞的抗倭名将戚继光的灵魂——四个月前石榴花开之时，他踏水而来；四个月后石榴果硕，他又将乘舟而去……
【大幕开启】
（戚继光独立楼前，手抚着廊柱，双目凝望着远处的黄山诸峰。戚卫甲、戚卫乙正在楼下整理着即将动身的行装。这时，汪道昆自大院内缓步而出，手里捧着一壶刚刚烫过的徽州女儿红的米酒。）
汪道昆：（走近戚所住的阁楼，将酒壶放在该楼正南面的栏杆上）元敬兄弟，又在看山呀？
戚继光：（未回头）伯玉兄，这四个月来，我每日在你这果看这黄山的天都峰，莲花峰，为何竟百看不厌呢？原来黄山的山峰，晨起时是黛青色，日中时是苍翠色，而黄昏时又变成了紫金色……真是气象万千呀！（转回身，苦笑状）我在蓟镇戍边十六年，看遍了北疆的群山秃岭，从未有见到黄山这样如此：四季不同，时时不同……如此懂得我的心思；如此明白我的命运。
汪道昆：（斟酒到杯中递到戚的手中过后言）黄山自古是黄帝之山，更是仙家之地。你来了徽州四个月了，它也用四个月的云霞，为你洗尽了尘埃。（举杯）来，再饮一杯徽州米酒——你等此去了山东蓬莱，与徽州又有千里之遥，真不知何时何日……再能共饮这“女儿红”了。
（二人对饮。沉默片刻。）
戚继光：（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更加远处的河面上，只见有一行白鹭蓦然飞起……）伯玉兄呀，你还记得那年福建，你我联手抗倭的事么？
汪道昆：嘉靖四十一年。
戚继光：你那时任福建按察副使，我亲率义乌兵才入闽。你在福清西楼设宴，竟然对我一介武夫，躬身一拜……文贵武卑呀！这大明律例森严，你当时的那一拜，竟让满座文武宾客惊怵不已。
汪道昆：（微笑）仁兄呀，我拜的可不是将军你个人，而是你那三战三捷、斩倭三千的丰功伟绩。横屿的血、牛田的火、林敦的霜，若是没有你呀，闽省沿海各地老百姓，不知还要受多少罪，吃那流窜倭寇的多少苦呀。
戚继光：（声音低沉）然而呀，那朝中的那些文武百官，硬说我只是“偶尔打了几个胜仗，就在平时夸大战功、是在沽名钓誉”呀。“你说，你说是吗？”
汪道昆：（拍案而起）一派胡言乱语，尽是道听途说！我汪道昆在《太函集》中，早已将这段史实，写得明明白白——将军是“忠勇绝伦，谋略盖世”。那些不知兵事，而妄议之小人，何曾又上过一日战场？
（汪道会自楼下拾级而上，身后跟着有屠隆、潘之恒、胡应麟等一众诗社诸友。）
汪道会：大哥，戚将军，诸友都来送送您大将军！
屠隆：（拱手）戚将军，听闻今日辞别，我等特来相送一程。您这四个月来，将军在我徽州的诗社论兵议仗、在杏花楼里谈文说戏，我等是受益匪浅呀。
潘之恒：是啊，将军虽是一各武将，却是诗文书画无一不精。您上月所写的那首《过黄山》，“三十六峰云作阵，五千仞岳石为城”——果真是武将军的人文之诗，大有金戈铁马之气概！
戚继光：（拱手）诸君谬赞，谬赞了。我继光一介武夫，不过是受了伯玉兄四个月的熏陶而已。（看向汪道昆）来时石榴花开，去时石榴果硕。这四个月里，是继光十余年来最安宁最惬意的日子哦。
胡应麟：（捧出一卷诗稿）戚将军，我等已将您这四个月在千秋里的诗作辑为一卷，名曰《黄山吟稿》。还请将军收下。
（戚继光接过诗稿，手指微颤。）
戚继光：（声音哽咽）继光自广东罢官，身无分文，囊无宿镞。本以为余生只有“凄凉”二字概括，不想伯玉兄不避嫌隙，接我来徽州放松。这四个月时间里，黄山的山水治愈了我胸中的悲愤，徽州的人文抚慰了我灵魂伤痛……
汪道昆：（按住戚继光的手）元敬，莫说这些，莫说这些。你我相识二十余年，共抗倭寇、同守疆土。你被贬官无俸，我孝母守丧，是带薪归乡——可那又如何？朝廷忘了你，我忘不了你；天下人忘了你，黄山和徽州记得你。
（汪道昆示意汪道会斟酒，举杯面向诸友。）
汪道昆：今日与元敬辞别，我有几句话要说与诸君畅怀。世人皆知戚继光是个抗倭名将，却不知他也是个格律致至的诗家。世人皆知我汪道昆是个文人，却不知我也曾与戚将军并肩血战东南海疆。（转向戚继光）元敬，你可还记得，当年在福建，你我两人：一个主谋划策帐中、一个主战在海防沙场？
戚继光：记得记得。那时胡宗宪胡公总督东南海事，举荐我为参将戍边，允许我招募新军。若非胡公提携后学、器重你我，何来戚家军？又何来东南十余年太平？
汪道昆：胡公虽然毁誉参半，但于国于民，还是功不可没啊。他那一代徽州在朝重臣，为了护社稷，安民生，倾尽了所有心血啊。
（众人肃然，举杯向天遥祭。）
屠隆：汪司马，说到社稷江山，当今文坛有“南北两司马”之说——北有王世贞，南有汪道昆。可世人多知司马之文奇，却少知司马之武略强。
汪道昆：（摆手）罢了罢了。文也罢，武也罢，都是过眼之云烟，过目之时空（看向戚继光）。元敬，你这一去，怕是再难相见了。
戚继光：（凝视汪道昆，忽然一笑）伯玉兄，我有一诗，意赠你存念。
（戚继光取过案上笔墨，挥毫而就。众人围观。）
汪道会：（念出声来）“黄山秋色送君行，丰乐河边别绪生。四个月来花与月，千年事去功和名……”
（念至此，声音微颤。）
戚继光：（续写末两句，又一字一顿状）“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司马送我情。”
（满座寂然。）
汪道昆：（眼眶泛红）元敬……你这是化太白之诗赠我？
戚继光：太白送汪伦，我送汪司马。桃花潭水不过千尺，伯玉兄待我之情，又何止千尺？（起身，深深一揖）继光此生，得友如兄，死而无憾。无憾了。
汪道昆：（扶起戚继光，声音哽咽）元……敬，你切切不可这样说。他日，你若在蓬莱寂寞，便望望南天——黄山在这里，徽州在这里……我汪道昆也在这里。
（暮色渐浓，远处丰乐河上渔火点点。戚卫甲、戚卫乙提着行囊而下楼。）
戚继光：（最后望一眼黄山）四个月前我来时，满山榴花红似火；今日我去，满树榴实正如丹。黄山啊黄山，徽州呀徽州，你予我四个月安宁，我予你一生铭记。一生一世的铭记！！
汪道昆：（携汪道会及诸友送至河边）元敬，一路珍重。
一路珍重！（众诗友同声）
……
戚继光：（登舟，回身拱手）伯玉兄，诸君，后会有期。
（舟行渐远。汪道昆独立河岸，目送孤帆没入暮色。远处黄山群峰在夕照中如金如紫。）
汪道昆：（低声）蜡日鸡三号，将星殒矣……元敬，你我今日一别，竟成永诀啊。
（汪道会扶住兄长。）
汪道会：大哥……
汪道昆：（摆手，望向天际）罢了。他这一生，功业在东南，魂魄在黄山在徽州足够了。
（河面上秋风起，石榴树的红叶飘落水中，随波而去。）
画外音：
万历十五年冬，戚继光病逝于山东蓬莱。汪道昆为其撰写墓志铭，中有八字——“蜡日，鸡三号，将星殒矣”。此后数年间，汪道昆隐居千秋里，主持肇林、白榆二社，以琴棋书画，诗文终老。黄山依旧，徽州依旧，丰乐河水淌淌依旧，而那段文武相济、生死不渝的战友情谊，那不沾灰尘的戚汪缘分，正以清音暖流，伴随着秋风载入史册，至今犹如金石之声……
【大幕落合】
汪晓东作于2026.7.11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