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翠翠加友
诗曰：
旧梦忽随秋信至，梅花一朵映屏开。
当年心事凭谁问，半是惊疑半是哀。
兰兰的躲避，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老良堵在了一个人的角落里。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每次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问了，连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也没了。这种悬而未决的煎熬，比干脆被拒绝更磨人。
越想越乱，越乱越想。老良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可从来不是她。
就在这个秋天最阴沉的一个傍晚，手机突然又亮了——但不是兰兰。
一条好友添加通知弹出来。
头像是一枝梅花，白底上疏疏落落几瓣，清瘦，冷冽。网名只有两个字：青梅。性别：女。
老良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梅花。青梅。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犹豫了大概有半分钟——这半分钟里他想到过可能是广告号、骗子号、卖茶叶的。但最后还是点了"通过"。
"良子，你好呀，猜猜我是谁？"
消息弹出来的瞬间，老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良子”这个称呼，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这些年，除了他妈偶尔这么喊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叫过这个名字。在更远的、几乎要被岁月掩埋的时光里，有一个人总这么叫他。那个声音带着笑，带着一点嗔怪的语气，像秋天晒过的棉被一样，暖烘烘的。
"翠翠姐？"他试探着打出三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哈哈，没错！就是我！"
后面跟着一个吐舌头的表情，活脱脱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老良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翠翠！这个名字他有多少长时间没想起过了？不，不是没想起，是不敢想。想了会疼，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会在一起的女人。
后来翠翠嫁了，嫁给了市里鞋厂老板的儿子。老良连去送亲的资格都没有——人家有房有车，他有什么？一个师范专科的录取通知书，和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
翠翠结婚那天他没去，躲在自己屋里喝了半瓶白酒，哭了一场。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你是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老良打字的手指有些僵硬。
"怎么，老同学就不能找你了？"翠翠发过来一个调皮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歪着头，"是你妈告诉我的。前几天我回村里办事，碰到大妈，聊起你跑去了外地教书，我就跟她要了号码。"
老良鼻子一酸。
"你……现在还好吧？"老良问。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短短几年，都结婚成家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想伸手去碰，又怕烫着。
"过得挺好的呀！"翠翠回得干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今，我家的鞋厂越办越大，生意挺好，我家的儿子也快上小学了！"
老良看着这行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满心的祝福，却不想说出来。
"你呢？"翠翠反问他，"听说你成了家，有了一个宝贝女儿？大妈说你工作生活都不太顺利，才离家出走的。真的假的？"
老良苦笑了一下。连他妈都看出来了。
"别提了！"他回了两个字。
"怎么，被嫂子踢出来的？"翠翠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不是被踢，是躲。因为混得不好，我连人家面都不愿意见了！"
"良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德性，"翠翠发了一串哈哈哈，"当年，你也是脑子一根筋，不服输，只要认准的事儿，必须干到底！"
"翠翠姐，"老良突然转移话题，认真地打了一行字，"这些年，对不起。"
那边沉默了几秒。
"说这些干嘛。"翠翠回了一个揉头的表情，"都过去了。你现在过得好就行。"
"你也是。"
"对了良子，改天你来市里，姐请你吃顿饭。这么多年没见面了，总得聚聚吧？"
"好。"老良回了一个字。
放下手机，老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玻璃上洇开。
一边是躲着他的兰兰，像一团抓不住的雾；一边是突然冒出来的翠翠，像一坛封了多年的酒，打开盖子，味道还在，只是已经不是当年那杯了。
这两个女人的出现，让他在异乡的这个秋天，显得格外兵荒马乱。
可兵荒马乱总比一潭死水强。老良想。至少，活着的感觉还在。
有道是：
故人消息破秋阴，半世风霜说到今。
旧梦新愁都付与，一灯如豆夜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