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102

来贵州第五个月了,窗外的山还是那副样子,不高,一层层叠着,绿得沉甸甸的。清镇的早晨经常有雾,山腰缠一道,湖面浮一层,看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这地方的时间比广州走得慢。
去年夏天我在云南洱海避暑,某天忽然动了念头,从云南开车往遵义去。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去娄山关看看。车过黔西的时候下起了雨,到了娄山关雨还没停。我把车停在山脚,沿着湿滑的路往上走。石头是青的,被雨浸透了,踩上去能感觉到水从鞋底挤出来。当年红军在这里冲锋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雨,这样的石头。
站在关口往下看,雾从山谷里涌上来,把远处的路吞掉了大半。我努力想从这片安静里辨认出什么——硝烟、呐喊、或者那些年轻的面孔。但雾太厚了,什么都藏在了后面。
今年到贵州清镇旅居,断断续续看了《征途》。这部剧聚焦的是懋功会师之后那一段:北上和南下的争执,左路军在草地里的徘徊,朱德和刘伯承在分裂边缘的忍耐。过去的长征题材很少正面展开这一段,因为不好写,它不够“壮丽”,带着太多的曲折和损耗。但《征途》写了,而且写得克制。那些“三过草地”的战士,筹粮的小分队,饿死在最后一口气还在念叨“走到陕北”的人——他们不是在冲锋陷阵,而是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泥路上反复走,反复走,走到最后连“胜利”这个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种消耗感,比战斗的激烈更让人难受。
最近晚上开始追央视的《伟大的长征》。这部剧的叙事起点放在了1934年的广昌战役,博古和李德推行“堡垒对堡垒”的打法,红军拿血肉之躯去扛国民党的炮火,广昌丢了,彭德怀骂李德“崽卖爷田心不疼”。那种压抑感是真实可触的:错误已经很明显了,但纠正它还需要时间,需要付出更多的生命作为代价。
《觉醒年代》的班底来拍长征,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们的着眼点总落在“人”的选择上。于和伟演的毛泽东,一开始就是个被排挤的人,看着队伍一步步走进绝境,自己使不上力。这不是什么英雄叙事,这是一个清醒的人在周围的盲动中忍受煎熬的过程。
我之所以对这两部剧有感觉,大概是因为在贵州住久了,对“消耗”这件事有了另一种体认。
广州是快的,快的本质是消耗——消耗精力、消耗时间、消耗身体,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是“即时”的。但贵州的山不急,雾不急,菜市场卖折耳根的老妇人也不急。她问你是哪里来的,你说广州,她点点头,继续低头择她的菜,好像广州也好,贵阳也好,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但这种“不急”不是懈怠。山里的日子有一种韧性,像那些长征留下来的故事一样:不是每一刻都在冲锋,更多的时候是在走,在等,在忍耐,在看不到尽头的路上保持着往前走的本能。
电视剧《伟大的长征》的导演说了一句话:拍长征要爱上长征。这个说法有意思。爱它的什么?爱它的壮阔很容易,爱它的意义也很容易,难的是爱它的泥泞和重复。那些过草地的夜晚,一脚踩下去拔出来,下一脚还是一样深,没有戏剧性,没有高潮,只是必须走下去。
我们当下所处的这个时代,嘴上说着“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但变局落在每个人身上,往往不是波澜壮阔的,而是日复一日的消磨。工作、生活、内心的那点坚持,很多时候都是在“过草地”——看不见尽头,也不知道这一步踩下去会不会陷住,但只能往前走。
来贵州之前,我以为“旅居”是一种逃离,从一种消耗逃向另一种安静。但住了五个月,我觉得不是这样的。贵州给我的不是安静,是一种参照。那些山在那里站了千万年,那些雾每天早晨升起又散去,那些长征路上留下的故事,安静地散落在各处——它们不急着证明什么,但它们存在着,以一种极其确凿的方式。
雨里的娄山关是真实的。那个我开车过去、停在山脚、踩着湿石头往上走的下午是真实的。电视剧里那些在草地上挣扎的人也是真实的。它们和我在清镇每天推开窗看见的山一样真实——不高,不险,但沉甸甸地绿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根。
新的长征也好,旧的征途也好,到最后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雾会散,雨会停,山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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