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娃娃亲
文/韩寒（江苏）
老一辈人的命运里，藏着一种如今很难理解的旧俗，就是娃娃亲。
现在的爱情，是长大之后的遇见、心动、双向选择，喜欢就在一起，不合适就体面分开。可放在几十年前的乡村岁月里，婚姻从来都不是年轻人自己的事。那时的缘分不由天意，不由人心，只由父母的一句许诺、一顿酒席、一句口头约定。尚在襁褓的孩童，或是刚会跑的稚子，还不懂情爱为何物，人生的婚姻大事，就已经被早早敲定。一纸口头婚约，拴住两个懵懂孩童，也牵绊了两个人漫长的一生。
在过去的农村，定娃娃亲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家家户户几乎都默认这份规矩。大人们定亲，从来不是看孩子未来是否契合、性格是否相融，多半是为了人情往来、邻里交情，或是两家家境相当、脾性投缘。两个父亲把酒言欢，几句客套话，一拍即合，就给年幼的孩子定下终身。
有的孩子刚满月，百日宴上就定下亲事；有的才三四岁，还在田间追着蝴蝶玩耍，就被长辈敲定了未来的归宿。孩子们懵懂无知，嬉笑打闹，全然不知道，自己往后的婚嫁、余生的陪伴，早已被大人悄悄安排妥当。
那时候的人，信奉“指腹为婚、幼岁定亲”的老话，觉得早早定亲，是给孩子留后路、稳归宿。乡下人家日子清贫，总怕孩子长大找不到好人家，怕女儿远嫁受委屈，怕儿子成年难娶妻。在长辈眼里，娃娃亲是一份稳妥的保障，是邻里之间的情义绑定，是老一辈眼里最踏实的周全。
定下亲事后，两家便成了世交，平日里互相帮衬、走动频繁。逢年过节，小孩子要互相串门，互送糖果点心，长辈们看着两个孩子嬉笑玩耍，心里满是安稳，总觉得这门亲事定得值，往后必定亲上加亲。
可这份大人眼里的圆满，从来没有问过孩子的意愿。
岁月慢慢走，孩童渐渐长大。到了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有人幡然醒悟，看着这桩从小定下的婚约，满心都是茫然与抗拒。两个一起长大的人，或许性格天差地别，或许三观全然不合，或许相处半生只有兄妹情谊，毫无半分心动情愫。可在旧观念里，约定就是规矩，承诺不能反悔。
娃娃亲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先定婚，后识人，余生没得选。
年少的孩子不懂反抗，也不敢反抗。父母从小灌输：这是你的缘分，是家里的承诺，做人要讲信义，定了亲就不能更改。一旦有人想要退亲，便是大逆不道、背信弃义，会被全村人指指点点、议论非议。在封闭的乡村里，退亲是极大的丑闻，不仅孩子抬不起头，连整个家族都会被人诟病，脸面尽失。
多少人，就这样被世俗规矩困住。明明心中无爱，明明三观不合，明明满心不甘，最后还是迫于长辈压力、世俗流言，乖乖遵从婚约，草草成婚。
我听过太多这样的往事。有的姑娘，从小和定亲的男孩一起长大，相处多年只有亲情，毫无爱意，可到了年纪，还是乖乖嫁入对方家中。婚后日子平淡寡味，两人相敬如“冰”，没有情话，没有温存，只是搭伙过日子，一辈子凑合将就，把鲜活的青春，熬成了毫无波澜的琐碎。
也有人命运更加坎坷。小时候两家门当户对定下亲事，长大后一家富贵、一家清贫；或是一方勤恳上进、一方顽劣成性。世事变迁，早已物是人非，可老旧的婚约还死死绑在身上。家境普通的一方，不敢高攀，也不敢退亲；品性差异的两人，三观相悖、日夜争执，却只能咬牙忍耐，熬完一生。
更让人心酸的是，很多人明明遇见了真心喜欢的人，却因为一纸娃娃亲，只能生生错过。心动藏在心底，爱意不敢言说，最后只能割舍挚爱，听从命运安排，娶一个不爱的人，嫁一个无感的人，从此一生遗憾，耿耿于怀半生。
在那个年代，婚姻从来不是爱情的归宿，只是人情的交换、规矩的枷锁。娃娃亲锁住的，是一代人的自由，是普通人追求幸福的权利。多少温柔善良的女子，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没有败给生活的苦，却败给了幼时的一句口头约定。
当然，也有少数圆满的例外。有些从小定亲的男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朝夕相伴中慢慢滋生情意，长大后顺其自然成婚，相知相守、安稳一生。可这样的圆满，终究是少数的幸运，更多的人，都是在将就、遗憾与隐忍中度过余生。
后来时代慢慢进步，新观念涌入，老旧的娃娃亲习俗，渐渐被时代淘汰。年轻人开始自由恋爱、自主择偶，婚姻不再被人情绑架，不再被规矩束缚。我们终于可以自己选择相伴一生的人，喜欢就奔赴，不合适就放手，婚姻终于成了自己的人生，不再是长辈的约定。
如今再回头看娃娃亲这桩旧俗，心里满是唏嘘。它是特定年代的产物，藏着老一辈朴素的期许，却也裹挟着无数普通人的无奈与牺牲。
最让人惋惜的是：一生一次的婚嫁，本该始于心动、忠于真心，却被儿时的一句约定，仓促定义了余生。
那些被娃娃亲困住的人，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生在了身不由己的年代。他们的遗憾，是旧时光的伤痕，也是时代进步的见证。
所幸岁月向前，旧俗散尽。如今的我们，不必被人情捆绑，不必被规矩裹挟，能勇敢爱、自由选，能让婚姻，真正归于本心，归于爱意，归于人间最纯粹的双向奔赴。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