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同心，古今戍边人
长期在民航系统从事自治区对口援疆服务保障工作，承担援疆干部人才联络对接与落地保障事务。伴随各地援疆队伍奔赴天山南北，我得以近距离接触援疆一线。
山东对口支援喀什，深圳福田对口支援塔县，福建援昌吉、河南援哈密（今年已调整为援助和田），湖南援吐鲁番，天津西青对口支援民丰，湖北援博州（现已调整为援助阿克苏），北京对口支援和田，辽宁大连对口支援我的家乡军垦新城石河子。在持续的服务保障当中，既加深了我对党的治疆方略的理解，也在往来之间结下跨越山海的情谊。一批批戍边人向西奔赴，正是万里同心，古今戍边的延续。
红毯铺开，鲜花列队。七月底，新一批八百多名中央单位援疆干部人才陆续走下舷梯，挥手致意。他们来自一百三十多个中央单位，自此开启为期三年的援疆征程。人们向西奔赴，看得见的是产业建设、民生改善，看不见的，是各族群众同心相守、深度交融的深厚联结。这片土地需要医者守护群众健康，需要师长培育少年后辈，怀揣发展渴望的热土，等待懂技术、善治理的建设者。于是，他们奔赴西域大地。 援疆医生秦国强，在海拔四千余米的塔县完成县医院建院以来首例开颅手术；援疆教师姜丽带领的泰山班，三百一十五名学子全部考入重点大学；援疆干部扎根田间，刷新当地大豆单产纪录；援疆人才董伟仁，在沙漠边缘盐碱水域培育出石斑鱼。援疆干部带着经验、资源与思路，奔赴最需要他们的一线，这便是西行的初心。
这群人绝非端坐办公室勾勒纸上蓝图，而是迈开脚步走进农田牧区、病房课堂。修路架桥、兴建楼宇，通过交钥匙工程等多种模式落地项目，以实打实的投入推动全域发展。行走全疆，最气派的建筑往往是校园，最精良的设施大多落在医院。前沿技术不断落地，产业园区拔地而起，各族群众在家门口实现就业增收。
如何久久为功？援疆干部王利中扎根和田十四年，两度申请延期，在沙漠种草植苁蓉，荒漠绿意延展，百姓增收，他却青丝染霜。十余年前，河北援疆医生于文利进疆帮扶，丈夫中风病倒，组织劝她返乡照料，她选择留下，将瘫痪的丈夫接到新疆，白天接诊病患，夜晚守护家人，不负医者使命，不舍夫妻情义。
无数人因同一份使命奔赴西域，一件件实事落地生根。医院内，援疆医生连台手术，疲惫时倚墙短暂休憩；校园里，援疆教师革新教法、拓展实践；田野间，援疆技术员终日奔波，肤色黝黑，质朴实干的模样令人动容。一桩桩小事扎实落地，在新疆，所有实干都被百姓铭记，这片热土，处处孕育着朴素真挚的情谊。
这份情谊，无关血脉，贵在相知。2020年疫情期间，友人母亲，一位锡伯族老阿妈因膝盖置换手术入院，子女受疫情阻隔，难以近身陪护。我刚结束防疫值班，便主动前往医院照料。闲谈之中，老阿妈讲起锡伯西迁的往事。许多书本之外的族群记忆经由她的讲述铺展，让我触摸到这片土地层层沉淀的过往。 老阿妈记性很好，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同我唠着家常。锡伯族人跨语言转换毫不费力，不少人能熟练掌握四种以上语言，这是世代在多民族交融环境中磨砺出的智慧。现今故宫博物院的满文档案，都是由锡伯族人译注。我们的话题，也从书本上简略的记述，落到了鲜活的史实。话头从1764年农历四月十八日开启，东北沈阳太平寺内，千余名锡伯官兵拜别家庙，携三千多口家眷踏上西行长路。一纸来自紫禁城的诏令，将锡伯族的命运与万里之外的伊犁河谷紧紧相连。
这一年，距离乾隆平定准噶尔汗国已过去十年。天山南北历经战火，十室九空，地广人稀，南疆尚未完全安定，西边俄国人的哥萨克骑兵不断在边境骚扰。如此辽阔的地域，仅靠伊犁将军府的八旗兵难以兼顾。乾隆需要一支既能征战、又能屯田耕作，能够就地繁衍、世代扎根边疆的戍边力量。于是，一个影响深远的方案应运而生。朝廷没有从满洲八旗抽调人手，而是在疆域之内甄选四支各有所长的队伍远赴伊犁。第一支是从内蒙古察哈尔部抽调的两千名蒙古精骑，长途跋涉近万里，历时一年抵达乌鲁木齐，最终驻守博尔塔拉一带。第二支是成分多元的厄鲁特营，其中包含归降的准噶尔部众、流落哈萨克后重返故土的移民，还有随土尔扈特东归的蒙古喇嘛信众。乾隆将他们重新整编，既妥善安置归附民众，又使之成为北疆的屏障。第三支是自东北调拨而来的索伦营，一千余名鄂温克、达斡尔官兵携近四千名家眷抵达伊犁，分居霍尔果斯河两岸，一边放牧一边戍守。索伦兵骑射本领出众，先后在清缅战争、廓尔喀之战立下战功。第四支便是锡伯营，一千零二十二名盛京锡伯官兵连同三千多家眷取道张家口，横穿蒙古大漠，途经乌里雅苏台、科布多进入新疆，再经阿勒泰、塔城向西行进。原定三年的行程，他们仅用十七个月便抵达伊犁。沿途不仅新生三百五十余名孩童，还有四百余人随行投奔，抵达伊犁时总人数增至四千余人。
四路人马，上万军民拖家带口汇聚伊犁。他们不再是短期轮换的戍卒，而是需要在异乡落地生根的守边人。朝廷这套周密布置的防御体系，便是后世所说的伊犁四营。四营平日分驻四方，巡防、垦田、放牧、狩猎，实现自给自足；战事来临则全民皆兵，迅速集结。史书评价这支驻屯部队“防卫森严，所以靖边塞而资控驭，最为整肃”。可以说，这就是大清版的生产建设兵团。而真正让锡伯营名留史册的，是平定叛匪张格尔的那场硬仗。道光六年，英国与中亚浩罕国暗中扶持张格尔进犯南疆。张格尔依靠英式枪炮围困战略要地阿克苏，一旦阿克苏失守，整个南疆都将陷入危机。伊犁将军收到求援消息后心急如焚，主力部队远在内地，远水难解近渴。危急关头，锡伯营管带额尔古伦挺身而出，率领营中千余名精兵翻越天山驰援南疆。在阿克苏城外浑巴什河北岸，他们遭遇六千名配备西式武器的叛军。额尔古伦从锡伯营挑选三百勇士作为先锋，趁夜色渡河突袭敌阵，火枪与劲弩齐发，三百人硬生生冲散敌军阵型，清军主力顺势正面出击，叛军全线溃败。浑巴什河大捷扭转南疆局势。此后额尔古伦带领锡伯营将士随军一路收复失地，柯坪、阿尔巴之战皆有他们的身影。最终在喀尔铁盖山，锡伯勇士讷松阿与舒兴阿生擒穷途末路的张格尔。这名由英、浩罕两国扶持的叛军头目被押往京城处决，伊犁四营的威名响彻天山南北。
锡伯营的英勇事迹并没有结束。咸丰年间，内有太平天国、捻军起事，西北回乱烽烟四起，外有英法联军攻入北京，时局动荡。中亚浩罕国阿古柏趁机在英、土耳其支持下侵占新疆大片土地，沙俄亦出兵抢占伊犁河谷。俄国人劝降锡伯营，许以高官厚禄，锡伯营总管喀尔莽阿断然拒绝。他带领族人突围前往塔城，在沙俄与阿古柏两股势力的夹缝中艰难坚守。众人开荒种地、储备粮草，在绝境中为清廷保留一处据点。1876年，左宗棠率领湘军西征入疆，方才知晓塔城尚有锡伯营在苦苦支撑。依托这处稳固据点，西征军顺利收复北疆，继而南下平定南疆，最终迫使沙俄归还伊犁。锡伯营在绝境之中的坚守，守住了清朝在新疆最后的根基。
自1764年西迁直至1944年，近两百年间，锡伯骑兵持续驻守西北边疆。锡伯营官兵轮番驻防塔尔巴哈台、喀什噶尔，巡查哈萨克、布鲁特边界，常年在边境卡伦顶风冒雪执勤。清朝覆灭之后，新疆军阀看重锡伯族人骁勇善战，依旧将其编入边防部队，直至1938年方才裁撤。但锡伯营后裔从未远走他乡。如今伊犁河南岸的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四万余名锡伯族人依旧生活在这片先辈用血汗守护的土地上。
新疆锡伯族自称“实在人”，察布查尔大渠为母亲河，将主持修渠的图伯特总管奉为民族英雄。锡伯族人素来擅长农耕，这条总长一百公里、渠宽四米、渠深三米的大渠，是图伯特在1802年带领民众耗时六年开凿而成。大渠通水之后，锡伯营开垦的耕地由一万亩迅速拓展至七万亩，荒芜的伊犁河南岸化作良田遍布的粮仓。索伦营兵员不足，锡伯营抽调千余名青壮年前去支援；南疆平叛粮草紧缺，锡伯营主动输送粮食；边境出现险情，锡伯族人上马即为战士。两百多年来，伊犁四营的后裔已成为边疆的一部分。察哈尔人驻守博尔塔拉，索伦人居于霍尔果斯，厄鲁特蒙古人在特克斯放牧，锡伯族人扎根察布查尔。各族民众语言各异、习俗不同，可守护边疆的信念始终如一。
自清初开始，大批来自天津杨柳青、山西的商户远赴天山南北经商置业，随军补给、扎根边疆，世代维系地方商贸流通，连通各地民生所需。巴里坤作为内地进出新疆的第一道戍守重镇，成为津晋客商落脚拓土的核心区域，一代代人在此安家立业，兼顾营生与守土。我此前共事过的一位同事，其先辈便是清末自杨柳青西迁而来，扎根巴里坤戍守经商，历经十几代人在此繁衍生息，早已与这片西域土地深度相融。杨柳青商人追随清军“赶大营”，大军行至何处，货郎商贩便跟进至何处，为前线将士输送布匹、粮油、日用百货；山西商号深耕南北商道，在各城开设分号，互通物资有无，战乱年间依旧为军民筹措粮草，成为边疆稳定不可或缺的民间力量。
在1877年左宗棠率军收复新疆之前，抵御阿古柏与西北回乱的核心民间武装，便是汉族民团首领徐学功，他一生守土护民，留下诸多可歌可泣的事迹。徐学功是戍边军人后代，1864年乌鲁木齐地区发生地震，继而爆发大规模武装暴乱，他率族人退守南山，整合周边数县百姓组建民团，修筑防御工事联防自保。民团骨干以屯丁为核心，作战勇猛，多次击溃妥明叛军进攻，顺势收复巩宁城；南山根据地成为乱世里一方安稳净土，接纳大量汉、回各族流离百姓前来避难。1870年阿古柏领兵进驻迪化，假意邀约徐学功联手攻伐妥明，不久便撕下伪装、兵戈相向。徐学功率众与阿古柏部展开长年拉锯苦战，敌军偷袭南山老营，他全家不幸遇害，却强忍悲痛重整部众，持续袭扰、牵制阿古柏兵力。徐学功一直等候左宗棠西征大军入疆，麾下民团后被整编为振武营，随军参与1876年玛纳斯城收复之战。对阵之时，他挽弓一箭，径直穿透阿古柏麾下元帅何禄咽喉，全军乘势猛攻，血战三日彻底攻克城池。
光绪三年，清军收复南疆重镇库车之后，左宗棠接手了一桩极为棘手的善后难题：依照清代律法与地方长久沿袭的审判惯例，女子一旦被匪寇掳掠，即便全程被迫、身不由己，官府依旧会以失节论处，轻则杖责，重则发配，同治年间陕甘平乱就发生过惨剧，获救受难妇女被县衙依例惩处，刚烈者当场撞柱自尽，前线将士震怒，险些爆发兵变。负责清点名册的刘参将看着花名册满心为难，他不惧残兵，却不愿将士拼死救下的三百二十多名女子再遭律法治罪。奏折送往京城等候批复耗时漫长，被困库车的女子难以久等。左宗棠召集众人连夜会商，送回关内恐遭刑狱，就地供养又会加重西征军粮草负担。左宗棠最终不等朝廷旨意先行决断：准许无妻室的湘军士兵在双方自愿前提下与受难女子成婚，手续从简，严禁逼迫。经筛选共促成一百八十多对新人，左宗棠自掏俸禄置办酒菜庆贺；不愿婚配者可入军营后勤劳作维生，一心返乡者由官军护送。左宗棠严令沿途官吏不得欺凌勒索受难女子，违者按军法处置。成家后的戍边将士更加心系乡土，戈壁帐篷渐成土屋村落。后续阿古柏残余反扑喀什，将士们为守护家园奋勇作战，彻底肃清南疆匪患。战事平定后，左宗棠在当地减免赋税、重修水渠、屯田垦荒、兴办书院，安抚各族百姓。光绪七年左宗棠离开新疆之时，全城军民沿路相送，光绪十一年他病逝于福州，朝廷赠予文襄的谥号，而库车这场安民安置，让无数军民扎根戍边，稳稳守住了这片西域国土。
各族军民同仇敌忾，共护疆土，写下一段同心守边的历史。左宗棠收复全境之后，妥善安排西征部众留驻新疆，就地屯田驻防，夯实长期治理根基。 自1764年西迁之后近两百年间，锡伯族人轮番驻守边境卡伦。时代更迭，守土之志从未中断。如今伊犁河南岸的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依旧是先辈世代守护的家园。 世人常谈及锡伯西迁的漫漫征途，站在察布查尔大渠堤岸远望，方能读懂迁徙背后坚守的分量。清代伊犁四营戍边的历史脉络，经由左宗棠收复新疆接续延续，而后由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承接使命。从伊犁四营到兵团垦区，从古老渠堰到连片田野，从边境卡伦到新时代村镇，两百六十年间，守护边疆的脉络从未断裂。农历四月十八西迁节，各族友人相聚，追忆先辈远征之路。这项非遗民俗，早已不属于单一族群，而是属于整个边疆的精神印记。
今日不必再远赴万里征战，但道理始终不变：土地需要扎根的人，边疆需要同心的人。所有成熟稳固的边疆治理，最终都落脚于扎根大地、相守相依。这是伊犁四营留给后世最厚重的启示。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某部第12师47团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