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大观楼长联:一百八十字,写尽五千年,布衣诗人的天下绝唱》
昆明大观楼,有一副对联,一百八十字。上联九十,下联九十,合起来,是中国楹联史上的一座珠穆朗玛。作者叫孙髯翁,清代布衣诗人,一生没做过官,穷得叮当响,却写出了“天下第一长联”。
上联九十言,写滇池之景: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下联九十言,论云南之史: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上联是“看”——看山看水看天地,金马山如神驹昂首,碧鸡山似凤凰展翅,蛇山蜿蜒,鹤山翻飞。蟹屿螺洲,风鬟雾鬓,苹天苇地,翠羽丹霞。最后一句“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把滇池的美,从天上拉到人间,落在稻田、沙滩、荷花、柳树上。“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看。” 孙髯翁用九十個字,画了一幅滇池全景图。
下联是“叹”——叹历史兴亡,叹英雄何处。汉武帝开昆明池练水军,大唐立铁柱标疆界,宋太祖挥玉斧划版图,元世祖跨革囊渡金沙江。这些“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到头来呢?珠帘画栋,挡不住暮雨朝云;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剩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苏轼写的是长江,孙髯翁写的是云南,异曲同工,一样苍凉。
孙髯翁是什么人?布衣。“布衣” 二字,在古代就是“老百姓”。他没中过举,没做过官,一生清贫。可就是这个布衣,站在大观楼上,看得比帝王远,想得比将相深。“位卑未敢忘忧国。” 陆游这句话,送给孙髯翁,再合适不过。他不写风花雪月,他写的是——景再美,终有尽时;功再大,终成尘土。这不是消极,是清醒。“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说的是士大夫的情怀,孙髯翁在《大观楼》里说的是普通人的通透。
有人说这联有瑕疵:“茫茫”与“空阔”语义重复,“九夏芙蓉”与“三春杨柳”季节混搭,“汉习楼船”把长安的昆明池当成云南的滇池。可这些瑕疵,恰恰证明它是人写的,不是神写的。人写的东西,才有温度,才有呼吸。“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一副对联,一百八十字,能把滇池的壮阔、云南的历史、人生的苍凉统统装进去,还能让毛泽东、郭沫若、历代文人反复吟诵,这就够了。
“天下第一长联” 这六个字,不是吹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孙髯翁熬了一辈子穷,熬出了一百八十字。这八十字上联,八十字下联,像两只手,一手托着山河,一手托着历史。“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孙髯翁不是才人,是布衣。可布衣写的对联,比才人的诗,更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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