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钟‖《白鹭文刊》第十八期纸刊备选：《我和婆婆的缘分》精华热点

2026-10-12 22:07:58 831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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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钟‖《白鹭文刊》第十八期纸刊备选：《我和婆婆的缘分》

我和婆婆的缘分

作者：应钟

母亲病危，急奔回国。原本打算看看母亲的情况后去陕西看望婆婆。谁知当我守在奄奄一息的母亲床前时，收到了婆婆去世的噩耗。十三个小时后，我的母亲也走到了她生命的终点。两位老人的下葬日在同一天，相隔千里，没能为婆婆送终，我为此深感遗憾，写此文纪念她老人家，也给孩子们留下一些与他们的奶奶有关的生活片段。

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在陕西读书多年，我早把陕西十大怪背熟了：房子半边盖，辣子是道菜，锅盔像锅盖，面条像裤带，帕帕头上戴……。上学期间就领略了锅盖样的锅盔，裤带般的扯面，现在人们出于好奇也要吃一碗的（biáng biáng ）面。

第一次去婆家，我没有丑媳妇见公婆的紧张，感到的是对地道陕西文化的好奇。进了家门没看见婆婆和家里的姐姐、妹妹戴帕帕，当时是没好意思问。后来才明白陕西境内，也是十里乡俗不同啊。

奶奶很爱干净，屋里屋外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我住的半边盖的西厢房里有一个大炕，炕上的凉席她被擦得光亮，泛出枣红色的光泽。炕在现在的年轻人眼里是老土，拆掉换成床，配上席梦思，才算赶上潮流。冬天里添把柴就热腾腾的；7月里，睡在上面凉凉的，很舒服。

奶奶做的面食那是一绝。无论做宽面还是细面，都要和一大块面，揉光、醒一醒、再揉，反复几次之后把面分成几个剂子，在一个大案子上擀面。煮面要把握火候，调面要照顾家人的口味。她满头大汗地忙活几个小时，一锅面出来，每人一大碗，呼呼喽喽，几分钟就下肚了。我希望大家吃慢点，仔细品品，也不枉她花这么多的功夫。

院中有棵大枣树，树下有口辘轳井，以前只在电影、电视里看到过。它不仅是口井，还是一个天然冰箱。奶奶会把做好的烙面、肉臊子等放在桶里，吊入井里，延长保存时间。西瓜则可以整个浸入水中，几个小时后就沁心凉了。小住的那几天里，我很积极地摇辘轳打水。有一次就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村东头那大口井打水时担惊受怕的样子。因为怕，总是爬在井口打水，而且只敢打半桶，否则提不上来。当然后来有了压水井、现在有了自来水，可当年我老家的人们为什么不用辘轳呢？

“辣子是道菜”里讲的辣子通常是炒出来的，而我更喜欢火烧的。早晨到后院摘一把新鲜的线椒，进屋切碎，放到一个大勺子里，既不用葱，也不用姜，只加些油和盐，稍微搅拌，放进做饭锅底下的柴火上烧。出来后夹在馒头里、配上玉米榛子糊，香辣、香辣，辣得我嘴唇发烧，却欲罢不能。烟火气，人间真味！奶奶发现我爱吃这个，每天早上都摘了辣椒，切好放进勺头里，等我自己享受烧辣椒的过程。幸好假期不长，否则肠胃怕要出问题了。

为了帮我照顾孩子，2005年奶奶到了加拿大魁北克。工作日，我把六岁的闺女送上校车，自己去上班，奶奶在家照顾一岁大的弟弟。每到晚上和周末，我就尽量自己照顾孩子们，让奶奶休息。她不喜欢看电视，就一个人直直地坐在床边、手里玩弄着一张纸片或手绢，眼望着窗外。我知道她在牵挂着老家的儿孙，有些于心不忍，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好在不久之后事情有了转机。在拉瓦大学上学的朋友问我要不要租块地来种种、玩玩。我就想起奶奶在老家时，在院里院外忙忙忙碌碌、自由自在的样子，就随着朋友们租了一块20平米左右的地。每当周末和节假日，朋友们都驱车来到“自留地”享受田园之乐。孩子们一起玩耍，大人们一边在地里干点活，一边聊天。由于语言不通，奶奶不和任何人聊天，但她好像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舞台，开始展现她的自信。教我如何下种子，如何施肥、培土、浇水，如何给黄瓜和豆角搭架。由于她的精心打理，我们的那块地里一根杂草也没有，收获的蔬菜比其他朋友的都好、都多。一位朋友羡慕地对我说：“你婆婆比我做大学教授的婆婆好相处多了。难怪没有她儿子住在一起，你们也可以相处得这么好。”

加拿大的感恩节在十月份，是庆祝丰收、表达感激之情的节日。“地主”先生把一头烤猪拉到了地头，我们这些“租户”各家带来了自己的拿手好菜，几十号人欢欢乐乐地结束了这大半年田间地头的相聚时光，准备迎接冬日的到来了。

魁北克的雪景、冰雕都很美，只是冬季和冬夜都有点长，尤其对奶奶来说。如果她儿子在身边，他们至少可以用家乡话聊聊天。又想着如果她在加拿大住了一年都不能和她自己的儿子朝夕相处多少日子，可能也会有遗憾吧。为此，我辞掉了魁北克的工作，带着孩子们和奶奶搬到了安大略省。对我来说是一份降薪的工作，但一家人总算在一起了，奶奶应该开心一点吧。

有了大房子，爱动的闺女放学回到家，楼上楼下爬来爬去，一条牛仔裤只穿几个星期，膝盖上就有洞了。奶奶看着丢在一边不再穿了，感到很可惜，就找了块红布，对称地在两个膝盖上绣上花一样的补丁，闺女很喜欢。这让我想起奶奶曾经给孩子们做过虎头鞋，想起她的手很巧。于是就找了一些闺女、儿子的旧衣服，请她没事的时候做一些拼块椅子垫。第一块色彩斑澜的椅子垫做成的时候，闺女觉得奶奶很了不起，就经常在奶奶身边帮忙、玩耍。祖孙俩的关系也就亲密起来，还一起玩折纸、剪纸画。无形之中培养了闺女对色彩和图案的兴趣，不知后来学工业设计与此有无关系。

我们一家参观非洲野生动物园的时候，中午在园内吃热狗快餐，给每人买了两个。在我只顾喂弟弟吃饭的时候，奶奶把自己的两个热狗都给了她孙女。我是晚饭时发现闺女不饿，一问才知道的。也就是说奶奶完全没有吃午饭。奶奶的爱就是这样表达的。

转眼一年到了，奶奶要回国了。我们一起去商场给她买衣服。她选择了粉红和浅蓝色，我担心是不是有点太艳丽。但想着她自己喜欢最重要，也就随了她的心愿。等回到老家，亲戚邻居说她长胖了，还有这么漂亮的衣服，都夸她有福气。看到洋溢在她脸上的满足和幸福，我也为此而感到欣慰。不是为我得了好媳妇的名声，而是为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建立起来的那份感情。我们在国内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但她远离故土、到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地方陪我和孩子度过了三百多个日夜。缘分都是天定，我为此而感恩！

一个人的真正逝去，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无人想起、无人纪念他（她）的时候。陕西小院中的那棵枣树、树下的辘轳井、和摇辘轳取水、打扫院庭的奶奶的身影是一道如诗如画的风景。这道风景和烟熏火燎的辣椒味是我会永远保留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