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海听新声：从镰刀到收割机
作者：张永成
秋日晴和，风过淮安大地。途经盱眙三河农场，万顷稻田铺展无垠。澄澈的秋阳漫洒其上，层层稻浪翻涌着璀璨金光。沉甸甸的穗头低垂，将整片原野晕染成温柔的暖黄。田埂之上，三台联合收割机静静伫立，铁甲铮铮，静待开镰。望着这片成熟的稻海，心底豁然一亮：一年一度的丰收之约，如期而至。
眼前这幅壮阔而丰盈的画卷，瞬间唤醒了我尘封多年的农耕记忆。
年少时，家中耕种七八亩水田。从早春育秧、初夏栽插到深秋收割，全程皆是人力与土地的博弈。一粒稻米的成熟，在旧日时光里藏着数不尽的汗水；每一缕稻香，都浸透了农人熬煮四季的勤恳。
水稻的一生，始于早春微凉的春泥。彼时寒意未消，春水初融，田面浸着刺骨的薄冷。育秧是细致活，更是定心活，向来由父亲一手操持。浸种、催芽、整平秧床，他日夜看护，不敢稍有懈怠。十余朝暮后，细碎嫩绿的秧苗破土而出，密密匝匝铺满秧田，像一层柔软的绿绒，在清风晨露里轻轻摇曳。那一抹稚嫩的新绿，是春日田野最朴素的希望，也是一家人对秋收最虔诚的期许。
立夏之后，便是家家栽秧的大忙时节。那时大姐与二妹、三妹已出嫁，我在外求学，重担便落在了母亲和四妹肩上。天刚蒙蒙亮，母女二人便赤脚踏入冰冷泥泞的水田，裤管高高卷起，沾满湿润的黑泥。弯腰、分秧、插苗，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动作。左手轻分秧束，右手捏苗入泥，讲究浅栽、株正、行匀。一排排秧苗次第挺立水中，错落成田垄间整齐的绿琴键。
整整一日躬身劳作，暮色降临时，母女二人早已腰酸背痛，腰身僵硬得难以挺直，双腿似灌了铅般沉重。逢着农忙紧急，乡邻们放下自家活计赶来搭手，田埂间人声错落、笑语盈盈。那淳朴的乡情，成了旧时农耕最温暖的慰藉。那时候总以为栽秧只是劳累，长大后才懂，每一株扎根水田的秧苗，都是农人以腰背为犁、以汗水为泉，浇灌出的秋日底气。
待到秋深稻熟，便是一年最艰难的收割季。旧日全无机械助力，一把镰刀便是唯一的武器。寒露风凉，农人半蹲俯身，左手揽稻，右手挥镰，“唰唰”声此起彼伏。烈日之下，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融进脚下的黑泥。割下的稻株靠人力搬运，狭窄田埂上，独轮车吱吱呀呀前行，满载稻束，压得车轮微微下沉。
最苦的当属脱粒。双手抱紧稻束，奋力在石滚、板凳上反复掼打。金黄谷粒簌簌坠落，尘土与稻壳飞扬扑面。劳作一日，手臂酸痛发麻，指尖布满厚茧与划痕。在那个年代，“丰收”二字，从来都是以极致的辛劳换来的。一亩稻田的收成，往往透支了农人整年的精气神。
一阵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将思绪拉回现实。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的三河农场，传统人力农耕的艰辛已然远去，科技赋能田野，让千年农耕换了新颜。
如今，标准化育秧中心里，全程流水线作业。种子与营养土自动配比，恒温恒湿的精密培育，让秧苗根系盘结茁壮。昔日一家人数日的操劳，如今机器运转间便可高效完成。栽秧时节，大型插秧机轰鸣驶入水田，机械臂精准起落，行距株距整齐划一。数百亩稻田，往昔需数十人耗时数日，如今一台机器数小时便可圆满完成。冰冷的水田不再需要农人终日躬身，科技彻底卸下了农耕的繁重枷锁。
金秋收割的场景更是震撼人心。联合收割机驰骋稻海，巨大的割台缓缓推进，收割、脱粒、清选、秸秆粉碎还田一气呵成。金灿灿的稻谷顺着管道源源不断涌入运粮车，秸秆粉碎后散落田间，化作滋养土地的天然沃土。田埂之上的农人，不再满身泥泞、腰背佝偻，只需从容观望、调度管护，眼底尽是丰收的安稳。
秋风拂过，稻浪沙沙作响，伴着机械沉稳的律动，汇成新时代最美的丰收交响。
从人力躬耕、血汗换粮，到机械作业、科技兴农，方寸稻田的变迁，是时代发展的缩影。昔日一粒米千滴汗的艰辛历历在目，如今机械化耕作的从容欣欣可见。科技解放了生产力，褪去了田野的劳苦，却留住了四季稻香。
稻穗低垂，致敬沃土，也致敬这片土地上的守望者。水稻又熟了，这片历经四季耕耘的土地，终于告别了旧岁辛劳，在科技的滋养里，年年岁岁，岁岁丰饶。风过处，不仅是稻香，更是岁月静好、生生不息的回响。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4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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