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其俭
一
西边的云,一点点烧红了。
我和老伴漫步在佛慧山南麓的林间小路上。几片黄绿相间的树叶飘到眼前,我伸手去抓,可它们不慌不忙,轻轻落向地面。
“这棵银杏黄了。”老伴指着路边的银杏树。一片片金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随风轻晃,像在向游人颔首致意。
几位年轻人迎着晚霞,散坐在银杏树下,把青春身影与金叶一同收进镜头。
白日的余热早已被凉风吹散,游人在林间走走停停,共赏火烧云映照下的银杏树。
一对清瘦而戴眼镜的老夫妻,拄着登山杖从身旁走过,边走边聊。隐约听见他们说,秋风起了,白昼短了,枝头黄叶怕是撑不了几日,还叹一句“无边落木萧萧下”。听着,竟觉得深秋那点凉意,仿佛是先从心底漫出来的。
济南的深秋,就这般悄然而至。
二
自古文人多悲秋,其实也不怪他们。
秋风乍起,草木转黄,人心底藏着的愁绪,便容易漫上来。杜甫暮年漂泊,登高望见漫山落叶,万般苦楚涌上心头;马致远古道独行,枯藤老树入眼,写下“断肠人在天涯”。大抵是心上本有牵绊,再经秋风一触,感慨便按捺不住。
人到暮年,银发迎着秋风,临近重阳,随口吟几句旧诗,原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和老伴一路走着,慢慢品出另一层滋味。暮年、深秋、凉风、落叶凑在一起,未必就等于愁。这,本就是秋天该有的模样。
三
落叶,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不必为之纠结。
我和老伴继续往山上走,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老伴俯身拾起一片银杏叶,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你说这叶子,挂了一夏天,说掉就掉了。”
“掉就掉了呗,该干的活儿,它都干完了。”我说。
可不是。春天抽芽,夏天舒展绿荫,给往来行人纳凉,尽了一季本分,踏踏实实。时至深秋,树不再需要它,它便安然辞别枝头。不争,不恋,顺势而安。倘若一味替落叶叹惋,倒像是不懂这份自在——它已经完成使命,走得坦荡。
佛慧山的树种千千万万,落叶也各有性情。有的入秋即黄,早早飘坠;有的沉得住气,守到深寒才肯放手。但无论早晚,没有哪片叶子,可以长驻枝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本是天地恒定的节律。
四
境由心生。落叶飘零,本身也是秋天独有的景致。
“你看那片银杏。”老伴说着,目光投向远处。晚霞漫过树梢,树梢上像挂着一串串闪闪小灯,与火烧云融为一体,发出了奇特的光。层峦叠嶂中,闪着片片金黄:白杨的黄叶透亮,风一动,似碎金摇曳;枫叶由浅朱渐至深绛,层层晕染。秋天如同打翻了调色盘,把斑斓泼洒在树梢。这份绚烂,不比春花逊色,只是少了喧嚣,安静自持。
游人咔嚓咔嚓,拍下了落叶的一番好看光景。浅黄、深黄、淡褐、橙红,厚厚铺在步道上。踩上去簌簌有声,像是秋在耳边低语。一个小孩跑过落叶堆,笑着扬起一捧碎叶。老伴笑了:“你瞧,在孩子眼里,哪里有什么萧条。”
盛放是美,从容谢幕,亦是美。这种美不张扬,要静下心,才品得出。
五
叶落归根,原是天地间一场从容转身,也是静悄悄的轮回。
行至半山腰,又一阵风掠过,叶子自头顶悠悠飘落。老伴伸手接住几片,捧在手里,端详片刻,轻轻放回树根旁。纵使暂留掌心,终究归于泥土。这又有什么不好?
风吹日晒,叶片慢慢脱水、枯干,融进土里,滋养根系。待来春,新芽再破土而出,蓬勃向上。旧叶以这样的方式回馈大树,正合龚自珍那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一叶飘落,不是叹息,是一句来年再会。看似消隐,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在泥土里蓄着力,等候春风,再展新绿。哪里是消散?是褪去过往,静待重生。
六
一路行来,看秋叶起落,心头渐渐安宁。
人的一生,与草木一秋,原是同一个道理。年轻时蓬勃向上,奋力耕耘,好比春夏枝叶,尽情舒展、全力付出。年岁渐长,褪去浮躁,归于平和,一如深秋黄叶,顺时而为,坦然自守。
退下来,不是失去价值,只是换了一种活法。帮衬儿女,陪伴孙辈,侍弄花草,把半生阅历慢慢讲给后生,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繁茂?
我和老伴缓步下山。火烧云渐渐淡去,天边余下一抹浅紫。落叶在脚下沙沙相伴,不疾不徐,像在送别。改天再来,或许又落了几片,又落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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