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记西泠旧梦(改)
丁丰粟(吉林)
余客江南,寓于西泠。时维暮春,烟雨如织。湖上诸峰,若隐若现于云气间。余每独行堤上,见断桥残雪已消,苏堤春晓正酣,不觉怅然。
忆昔与子初遇,在孤山之下、放鹤亭前。其时梅花初落,鹤唳云端。子衣青衫,执素扇,立于西泠桥畔,望湖波而若有所思。余自后至,惊其风致,遂与语。自是一室琴书,半窗风月,晨夕相对,不知人间何世。
尔后情根深种,愁绪纷萦。登葛岭而对烟霞,则伤怀不能自已;临西泠而望风月,辄堕泪莫知其由。以为孤山有魄,葛岭含灵;每触景而神驰,辄怀人而肠断。春草萋萋,忆苏堤之携手;秋霜肃肃,悲断桥之独行。花开花落,总关离合;云卷云舒,尽作枯荣。心如悬旌,摇摇于悲欢之域;身若飘梗,泛泛于爱恨之溟。闻南屏晚钟而沾袖,见雷峰孤塔而抚膺。一石一木,皆藏往事;一觞一咏,俱付新愁。
而今重来湖上,再对烟霞。葛岭依然,情怀已改;湖波如故,心绪全差。朝晖夕阴,不过寻常之景;断桥孤山,无非造化之奢。念昔游而如隔世,忆故人而若天涯。非无感也,感而不滞;非忘情也,情而不遮。此非昔时之脆弱,亦非世所谓旷达。乃心湖既平,澄然映物;情丝虽在,寂尔无哗。意可随境而往,心不因物而斜。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其庶几乎?
嗟乎!情天易老,幻海难填。从前种种,譬如昨日之露;此后般般,恰似今朝之风。既悟此身如寄,何事长向虚妄中求索?但看那葛岭仍是葛岭,西湖仍是西湖,而胸中已无千千结矣。
斥鬼(改)
丁丰粟(吉林)
幽明异域,生死殊途,而所以处之,其理一贯。气有聚散,形有去留,大化流转,本无足怪。圣人有言:“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非谓鬼神尽无,乃示人先务。人事未尽而遽求幽冥,是舍本逐末也。
夫鬼有二:一曰先祖之灵,祭祀所通;二曰心念之鬼,愧畏所生。今所斥者,心鬼也,淫祀也,非敬祖事亡之常也。人惧鬼,实惧己之未安;怖冥途,实怖心之失所。心苟澄明,虽行荒冢,星月自若;心苟昏乱,虽处华堂,风雨皆惊。故心鬼不在外,而在方寸一念之间。一念欺暗,鬼域即成;寸心无愧,清明自守。
“事人”者,非徒奉亲交友之仪,乃所以立仁义之心,养浩然之气。亲在不养,友交不信,国危不忠,则心已离道,性已蒙尘。心既不立,而望通幽明,是犹登高无阶,涉川无舟也。
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事亡之要,不在香火之盛,而在寸衷之洁。一念至诚,可通苍冥;片心苟且,虽祀无益。故君子敬鬼神而远之。远者,非远其灵,远其妄也;敬者,非谄其威,敬其德也。敬而不谄,畏而不惑,斯得中道。
天道无亲,惟德是辅。人道尽,则幽明顺;性分全,则神理通。孝子之思,可贯幽壤;忠臣之义,能励生民。非死而后为神,乃生时已与道同运。尽性者,生安死归,幽明无间,如月映万川,水水皆圆。
今人不然:或溺符咒,祈福避祸,心外求神;或执于无鬼,谓死即空,堕入顽虚。二者皆失其本。不知心地不昧,则幽明自明;心性清明,则鬼神自安。故曰:不诚,则生亦如死;诚至,则死亦如生。
是故君子务本。本者,心也,性也,仁义之根也。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诚则明,明则通,通则与天地同流。何心鬼之不除?何幽明之不通?
静之夜(改)
丁丰粟(吉林)
夜色如墨,漫浸舱窗。案前一盏青灯,笼着琥珀色的光晕。船体在暗流中微微起伏,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化作夜的脉搏。辗转难眠,思绪似藤蔓攀上摇晃的舱壁,在意识的荒原上蔓生出苍苔。
舷外江水在风里低语,浪花碎作青瓷,零落成水面上的碎片。忽有月华破云,为起伏的波涛披上银纱,万物褪尽尘嚣,在静夜里显出本真的骨相。光阴在此刻凝为露,终归江底暗泉——裹挟着残灰与碎屑,归于河床亘古的沙痕。千年光阴,不过长河一瞬,而我恰立于这瞬息的断崖上,随波漂向未知的彼岸。
心念忽坠入时间的渊薮。人说光阴似箭,然箭有穷尽,光阴却无靶的。若宇宙纵横无涯,平行时空里是否有无数个“我”?或立于石窟前听驼铃,或泛舟江面观焰火。而此身的我,正与这轮渡的静夜对坐。这念头一来,竟有些痴了。所有相逢皆是天布星斗时的偶然,亿万星辰恰巧落定,织就此刻的经纬。沧海桑田,舷窗上这缕流转的月光,或许曾照过屈子行吟的汨罗,太白醉卧的蜀道。
风止,江水静若剪影。案前茶盏凉透,残渍在杯底龟裂,宛如古器上的绿锈。恍惚间,生死原不过是形态的嬗变。籽藏冻土,春时裂壳成碧;蛹囚茧中,痛蜕而翩羽。如夜雾聚为露,露又蒸为云,潮生潮灭,皆是轮回的隐篆。此刻杯中茶渍,或许曾是古人诗稿上的墨痕,又或化作明日晨露,滋养一株无名野草。
忽有汽笛破空,声如冰刃裂帛,刺穿静寂的帷幕。方觉追问的尽头,唯虚空莞尔一笑。那些追问“我从何处来”的哲人,与追问“我往何处去”的孩童,皆在时间的甬道中化作尘埃,而甬道的尽头,仍是无尽的黑暗与光。
灯芯将烬,颤似秋虫振羽。推窗纳夜,江风携流星残尾灌入。忽而澄明:生命的意蕴不在解时之谜,而在此刻之韵。叶颤如呼吸,星流若泪坠,茶凝似沉思。所有存在皆是刹那的露,纵必消散,却曾在晨曦中璨然一烁。千百年后,或许有位夜行者途经此地,见窗影摇曳,听见时光深处传来我此刻的叹息,如风过空谷,杳然无迹。
灯灭,室坠玄夜。闭目,心神随暗流漂向邃远。静夜深处,万物仍嬗变不息,如时间本身——它是剥落的壁画,是漫漶的纹饰,是永无终符的谶语。
矿山面包(二稿)
直到现在我才渐渐想明白,小时候那块长条形、宛如老式铝饭盒般大小的矿山面包,它是一枚沉甸甸的隐喻,被岁月与岩层反复打磨,最终镌入我生命底色,成为一道不可磨灭的刻痕。
它诞生于大水缸煤矿那间逼仄的面包房,被装进简陋塑料袋,作为劳保福利,从井口窗口递出,落进一双双沾满煤屑的手。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作为矿工的儿子、矿工的孙子,无疑是幸福的。爷爷和父亲在矿上领了面包,我就有了其他孩子羡慕的突兀而浓烈的奶香。那不是今日精致糕点里绵软温柔的甜,而是直接、厚实、带着麦麸焦香的香。它似乎不该属于我们这些喝碴子粥的胃肠,它像从另一个世界的来客,带着几百米地底的黑暗,也带着对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里精致西餐剪影般遥远而失真的光。
在我的记忆深处,它总被安放在堂屋最高处的木架上。爷爷和父亲从不轻易让我碰。他们总要等到夜深,等到井下的疲惫沉沉压住呼吸,才像拆解一件珍贵器物,撕下一块递给我。表皮微硬,内里却绵密柔软。我慢慢咀嚼,麦麸颗粒在齿间碎开,奶香才一点点渗出,像一层薄薄的油膜,缓缓铺满口腔。在被碴子粥与土豆围困的日子里,它是少有的慰藉。我吃得急切,又刻意放慢,像要把一秒钟的甜拉长成一夜。
我没有下过井,但父亲下过,爷爷也下过。在那个轰鸣的工业时代,两代矿工把脊梁一寸寸顶进煤层深处,把肺叶一点点让渡给黑暗,才换回井口窗前一只轻薄得近乎荒诞的塑料袋。他们是被时代机器咬合的齿轮,是被劳作抽干了血肉的躯体。他们似乎从未被允许拥有“甜”的资格,只被允许把“甜”从自己的骨血里榨出来,揉进面粉,烤成一块面包。那不合时宜的奶香,是他们在随时可能坍塌的黑暗中,以命为我捏造出的一秒钟慰藉。
如今,我吃过无数种松软如云朵的面包。它们有精致酥皮、绵密奶油和恰到好处的回甘。但它们都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风一吹就散了。
后来,我常听人追忆当年的矿山面包如何好吃,我在回味之余,也在思考,我之所以没有继承父辈的吃苦耐劳,应该是因为我没有下过井,我只品尝了那块面包,而面包背后漆黑的巷道我从未感受过,他们用自己命运的苦难,以那块面包的形式托举我,——让他们的后代,不仅能在那个黑暗的困难年代品尝到一丝甘甜,也尝到矿井之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