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官僚士大夫晚清的三代人﹣- 文人士大夫革命知识分子启蒙知识分子五四时期的三个群体﹣﹣旧派中的新派新派中的旧派"创党"一代五四之后的三代中共知识分子﹣-"大革命"一代"一二九"一代历史的本相永远比逻辑要复杂很多,这几代知识分子在时间和空间上并非那般整齐划一、前后交替,彼此之间既有断裂,又有联系。当我扬弃了逻辑框架的简单之美之后,希望呈现的是历史本来的相对性和暧昧性。整体框架确定之后,是研究切入的角度。古今、中西和左右式,大多是对知识分子的思想观念的研究。不错,与其他社会阶相比较,知识分子作为一个理性的存在,其行为的选择更具有自的观念意识。哲学史和思想史的研究,正是从抽象的理念角度来绎知识分子的历史。不过,以我对知识分子的理解,他们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理念人"。作为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不仅有理性,也有情感和意志。也就是说,知识分子不仅是一个性人,而且也是一个情感人和意志人。在1980年代最初进入知分子研究领域的时候,因为受到当时流行的文化心理结构的影又读了不少心理学的著作,我从心态史的角度研究近代知识分子
第一章 晚清官僚士大夫的自改革
1884年,李鸿章的部下、两广总督张树声在临终之前写下的《遗折》中说:"夫西人立国,自有本末,虽礼乐教化远逊中华,然驯致富强,具有体用。育才于学堂,论政于议院, 君民一体,上下一心,务实而戒虚,谋定而后动,此其体也:轮船、 大炮、洋枪、水雷、铁路、电线、此其用也。中国遗其体而求其用, 无论竭蹶步趋,常不相及,就令铁舰成行,铁路四达,果足恃欤!"'一个廪生出身的正二品封疆大吏,在1880年代,就有此识见, 可谓超越了整整一个时代。晚清的士大夫喜欢用体用、道器和本末区分中西之学,"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是从洋务到辛亥整整半个世纪官僚士大夫的集体共识。在"艺""制""教"三者之中,"艺" 为用,"教"为体,这并没有什么分歧,但"制"的变革,究竟是"体",还是"用"?张之洞的《劝学篇》中论述"变法"一节,认为"夫不可变者,伦纪也,非法制也",2在这里,张之洞所说的"法制", 乃是前面所分析的行政学意义上的典章制度,而非政治学层次上的国家根本制度。显然,前者属于用,后者属于体,是不可变易的政教一体。然而,张树声的临终遗言,却看到了议会制度,乃是一种无法与改"艺"、改"制"割裂的西学之体,中国只有采纳这个层次上的"西制",才能转为富强,成为现代国家。到中法战争之后,重视开设议院的,在官僚士大夫当中,已经有郭嵩焘、崔国因、宋育仁、陈炽等一批人。他们虽然属于先知先觉者,但这一主张混杂在其他行政学意义上的"变制"清单之中,
1 张树声:《遗折》,载张树声:《张靖达公奏疏》卷八,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刻本。
2张之洞:《劝学篇》,载吴剑杰编:《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张之洞卷》,北京:
048并不显得刺目。更重要的是,此一阶段的开议院要求,与西式的君主立宪尚有一段距离,基本思路仍是回到三代之治,得民心、通下情,君民一体,共谋自强。其背后的义理依然是圣人之教,与戊戌时期康有为梁启超的激进变法有天壤之别。同样的"变制",都是在"用"的范畴里面,是否能够为主流士大夫接受,要看与"体"的关系。康、梁在戊戌时期的变法,之所以不为官僚士大夫容忍,乃是因为与名教之"体"被颠覆有关。 而在后"洋务"、前"变法"时期的同光年间,因为"体"的无人挑战与怀疑,因此哪怕是开设议院这样的超前主张,依然被视为是温和的"变制",因此兵部尚书彭玉麟肯为郑观应背书,为《盛世危言》作序,孙家鼐也会将《盛世危言》连同汤寿潜的《危言》、 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一起推荐给光绪皇帝。在1894年之前,对于官僚士大夫与口岸知识分子而言,有一个从洋务到变法的认识进程,其极端之处,便是开设议院,但不能碰触的天花板,是圣人的名教,不要说不敢,连想都不敢想。因为这代读书人,依然在正统的旧学之中,即便是最激进、最有超越意识的王韬、郑观应这样的边缘知识分子,亦是如此。郑观应在《盛世危言》中明确表示:"道为本,器为末,器可变,道不可变,庶知所变者富强之权术,非孔孟之常经也。"'在戊戌维新期间,郑观应、经元善这些沪上的绅商阶层,虽然在改革的大方向上与文人士大夫基本一致,但对康有为激进的变法主张、特别是颠覆孔孟名教
1 郑观应:《盛世危言》,载夏东元编:《郑观应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054晚清有两代变革的士大夫﹣-第一代是主导洋务运动的官僚士大夫:曾国藩、李鸿章、翁同龢、张之洞、袁世凯等;第二代是戊戌变法时期登上历史舞台的文人士大夫: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黄遵宪等。1890年代是这两代士大夫新旧交替的时期。到了1895年《马关条约》之后,在士大夫群体之中,赞成变法已经成为主流,原本的洋务派与新崛起的维新派以联手之势,造成了最初的大好局面,促成了光绪帝下决心戊戌变法。然而,为什么这两派都致力于改革的士大夫会分道扬镳,以至于戊戌变法最终失败?康有为与张之洞都要保教、保种、保国,但在"三保"之中, 各自要保的重心究竟是什么?他们所理解的"教"与"国"究竟何指?背后又呈现出两代士大夫什么样的精神世界?新一代的文人士大夫,虽然在戊戌变法中遭到了惨败,被杀头和通缉,但所发起的作为民间的文化运动戊戌维新,却大获全胜, 新思想、新名词从此成为不可逆转的时代大潮流。这一胜一败之间,与文人士大夫的代际特征有何关联?这些问题,正是本章所要探究的。
晚清的文人士大夫
055文人士大夫以及精神世界首先,让我们来研究一下,何谓文人士大夫?晚清的文人士大夫的精神世界,与官僚士大夫有什么不同呢?北宋之后的科举制度,是读书人群体的等级化建制,进士以上属于士大夫的上层社会,他们或为各级官僚,或为翰林院的候补官员,处于体制的核心,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也深谙权力的复杂运作与内部网络。秀才和举人属于士大夫的中下层社会,他们继续奔走在通往京城的仕途中,处于权力体制的边缘,作为地方的士大夫精英,身上带有浓郁的地域色彩,也有着文人的各种浪漫的乌托邦想象。到了19世纪末,虽然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这些官僚士大夫, 与康有为、梁启超这些文人士大夫,都意识到不变革不足以度过危机,但因为他们在权力网络的不同位置,令他们的变革观念与介入方式有非常大的不同。戊戌维新时期的文人士大夫群体,早在道咸同治年间,有两位先驱性人物:龚自珍和王韬。他们分别塑造了文人士大夫的双重特性:龚自珍的浪漫主义气质和王韬的立足民间舆论。龚自珍虽然与魏源并称,但龚、魏的身份与文化之差异是非常明显的。魏源乃是幕僚出身,是经世致用的实践者,他务实而精干, 留下的是实实在在的《皇朝经世文编》、《海国图志》和《圣武记》。 而龚自珍,出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外祖父是清学大儒段玉裁, 他从小受到一流的文史熏陶,对时政敏感而激愤。最早提出"自改革" 的龚自珍,虽然其具体的改革主张无甚高论,自称"何敢自矜医国手,
梁启超、汪康年后来办《时务报》,显然是承接了王韬民间办报的传统,我接下去将谈到,文人士大夫的活动场域,不再是朝廷与衙门,而转移到体制外的社会空间。上一章曾经谈到,儒学中有修身和经世两种趋势,到了晚清, 经世致用风气渐起,无论是汉学中的古文经学还是今文经学,或者宋学中的理学或心学,皆以经世为第一要义。晚清的"自改革"从学术渊源而言,本身就是经世致用的产物,这也是文人士大夫与官僚士大夫共同的思想底色。不过,曾国藩、张之洞这些改革派儒臣, 与龚自珍以及后来的康有为、梁启超这些文人士大夫,除了上述的活动场域有别,文人士大夫与官僚士大夫在精神气质上也有明显的不同。清朝继承明之传统,以程朱理学为正统意识形态。上一章已经论述,理学内部,于修身和经世两种传统,倭仁强调的是不变之天理, 曾国藩发扬了随时势而变的经世致用。在道光同治时期,意识形态的斗争,基本围绕着"理"与"势"而展开。到了光绪年间,文人大夫开始出现,从龚自珍到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在精神气质上继承的是并非保守的正统理学,而是具有个人意志和思想解放色彩的阳明心学。于是,意识形态的斗争,到了1890年代,从保守派与洋务派之间的"理"与"势"的冲突,逐渐转移到两代改革派士大夫之间"理"与"心"的对峙。洋务派官僚士大夫中的两位儒臣曾国藩、张之洞,虽然主张因"时势"而变,但依然奉理学为正宗,圣人名教为天理,经世之学可变,三纲秩序不可变也,他们的重心在"天理"而非"人心"上,虽然这个"天理"已经随"时势"的变化有部分的调整。
058然而,文人士大夫在精神气质上却与理学家不同,他们在阳明心学的延长线上,试图掀起一轮从思想解放到激进变革的狂澜。从龚自珍到康、梁,之前的研究多注意其学术上的今文经学的革命传统,其实,还有另外一条心学的暗线。龚自珍高唱:"天地,人所造,众人自造,非圣人所造。……众人之宰,非道非极,自名曰我。 我光造日月,我力造山川。"'龚自珍这些以"自我"为本体的惊骇之论,已经跨越了阳明心学的最后一道"天理"的界限,足足领先了一个时代,到戊戌时期演化为康、梁一代文人士大夫致力于"六经注我"、发动儒学的新教革命的内在精神动力。康有为的教主性格当中有强烈的"自我"意识,这个"自我"既是精神的,又是物欲的,与晚明的精神解放与自然人性思想潮流一脉相传。而谭嗣同激进的仁学,将个人意志中的"心力",作为世界的大本大源, 用"心力"对抗"天命"。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革,首先需要改革者有颠覆乾坤的精神本源。 显而易见,官僚士大夫墨守于规规矩矩的理学,且不说思想观念, 在精神气质上也不具备解放者的基因,因而他们能够想象的远方是有限的。而继承了阳明心学的文人士大夫,具有宏大的浪漫主义乌托邦理想,浪漫主义的精神气质与西方的进化论、今文经学的三世说和"无父无君"的佛教相结合,于是就爆发出激进改革的巨大能量。谈到浪漫主义传统,文人士大夫的领袖康有为、梁启超都是广东人,并非偶然。这背后有地缘文化的因素。洋务派官僚士大夫多湖南人,从曾国藩、左宗棠到刘坤一、郭嵩焘,都受到湖湘文化历1 龚自珍:《壬癸之际胎观第一》,载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2页。
第二章 晚清的文人士大夫/059史悠久的经世致用传统的浸润。而过去的"南查之地"广东,远离京城的政治中心,也与理性化、专业化程度比较高的经济与文化中心江南有别。广东的地城文化当中,民间信仰比较发达,六祖禅宗慧能是广东人,其内心体验式的心证之法影响了后来的王阳明,也为岭南之学蒙上了一层神秘主义的面纱。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 从明代的岭南大儒陈白沙,到晚清的康有为,都处于神秘主义与浪漫主义交相辉映的同一条思想脉络之中。'两代士大夫的比较让文人士大夫崭露头角的,是1895年的公车上书。虽然公车上书最初的发起者,是官僚系统中的中下层官员,甚至有翁同龢、 李鸿藻这样的拒和派大臣的深层背景,2但公车上书这一事件,有两重意义。其一,清廷对士大夫参与政治的空间都严防死守,对民间读书人诱导他们不闻天下事,一心奔走于漫漫的科举仕途,或者专注于烦琐的乾嘉考据。公车上书是自明末的东林党运动三百年之后,有清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士大夫运动,此后的一个世纪,读书人前赴后继,掀起一波又一波自下而上的政治参与狂潮。运动意义上的近代中国,自公车上书开始,自当无疑。其二,公车上书也是体制内外的官僚与布衣士大夫第一次成功1 关于岭南儒学与湖湘儒学、江浙儒学的区域差异,参见杨念群:《儒学地域化的近代形态: 三大知识群体互动的比较研究》第一至第四章,北京:三联书店,1997年。2 参见茅海建:《戊戌变法史事考二集》,北京:三联书店,2011年,第23-30页。
060的联手。联手的管道是传统的乡缘、亲缘和学缘网络。最初由文廷式, 王鹏运这些主战派京官鼓动在京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同省"上书。 随后由康有为发动十八省一千三百名举人参与的"跨省"签名运动。 由康有为起草的《上清帝第二书》,尽管没有递入朝廷,但在民间发生了爆炸性影响,康有为以超越同代人一个身位的变革卓见, 夜爆得大名,奠定了其新一代文人士大夫的领袖位置,也让官僚士大夫对他刮目相看。过去官僚士大夫要影响皇帝,主要靠上奏等体制内的权力网络,但公车上书之后,他们开始懂得在体制外"造势"。 通过社会的舆论形成时代大氛围。而像这类"宣传"和"造势"是官僚士大夫们所不擅长的,而正是新崛起的文人士大夫的拿手好戏。 改革派官僚不得不借重康有为、梁启超这些本来未必看得起的维新派布衣。梁启超在《南海康先生传》中说,有两种影响时代的大人物, 一种是"应时之人物",另一种是"先时之人物",法国的拿破仑、 日本的西乡隆盛,纵然伟大,也不过是顺应时势者。"应时人物者, 时势所造之英雄;先时人物者,造时势之英雄也。"在梁启超看来, 上一代的洋务派官僚曾国藩、李鸿章之辈,只是识时务的英雄,而新一代士大夫的精神领袖康有为,就像法国的卢梭一样,则是造时势的先知,因为他具有"先时之人物"的三大气质:理想、热诚和胆气。这话虽然有溢美之词,但对两代士大夫的历史定位还是颇为准确的。将曾国藩和康有为做比较,曾国藩其长处在识大势,懂1 梁启超:《南海康先生传》,载梁启超:《梁启超全集》第一册、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年, 第481页。
然而,康有为的结果,恰恰与此完全相反,他不仅刺激了保守派,还得罪了后党变法派,连曾经一度支持他的翁同龢,后来也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在整个权力上层,除了光绪一个光杆皇帝的撑腰,为重要的三巨头,是帝党的翁同龢、后党的李鸿章以及张之洞。翁同龢如日中天,深得光绪信任,张之洞声誉很高,洋务成绩斐然, 而李鸿章虽然暂时失势,依然有不容小觑的实力。 对于康有为这些新崛起的文人士大夫来说,与变法派结成联盟, 就是处理好与这三巨头的关系。简而言之,假如康有为懂得一点京城的权力格局,最好的政治策略,乃是稳住保守派,背靠帝党,与后党搞好关系。也就是说,尽量不刺激荣禄、徐桐等人,牢牢抓住翁同龢,张荫桓,而积极争取张之洞、李鸿章、王文韶、孙家鼐、 张百熙、陈宝箴等的支持。可以想见,假如体制内外的变法派携手合作,1898年将是另一个局面,戊戌变法将是另外一个结果,中国历史也会因此而改写。帝后两党的变法派相加起来的实力,是非常壮观的,从军机大臣到封疆大吏,占据了相对的优势。但是,他们内部四分五裂,有共同的变法意愿,却都想排斥对方,掌握变法的主动权。在甲午海战之前,围绕着对日究竟是和还是战,翁同龢为首的主战派与李鸿章为首的主和派就形成了水火之势。《马关条约》之后,变法派最1895年之后,耻辱的《马关条约》使得朝廷上下意识到,不变法是不行的,帝后之间对待变法的态度,差别只是在于如何变, 变到什么地步。在这样的背景下,后党保守派在一开始并非有什么优势,他们采取的是守势,小心翼翼地寻找变法中的破绽,以便转守为攻,恶参一本,或者在太后面前挑拨离间。第二章 晚清的文人士大夫/063
"亚永洞档案"阅读笔记》,第49页。1 茅海建:《戊不了了之。变法派官僚士大夫在整个戊戌维新前后,始终办不了一自视甚高,对言论和文字也多有苛求,最后《正学报》竟然夭折, 较,将大大不利于各位撰述的自由写作"。'再加上后台老板张之洞, 为学者当属极其自然与正当,而主持定期出版的刊物,字字处处计海建所说,"其对学术精神的追求,可能会过于雅致而细碎,这作芬,虽然比康有为小一岁,但其思想做派与官僚士大夫同路,如茅制"的康有为分庭抗礼,夺回话语主导权。主持《正学报》的梁鼎例,他在与康、梁决裂之后,筹办了《正学报》,试图与"素王改高高在上的官僚,远远不及靠舆论起家的文人士大夫。以张之洞为洞、袁世凯那些官僚士大夫的对手,但要论舆论宣传、鼓动社会, 康、梁这些文人士大夫搞政治,不是翁同龢、张荫桓、张之会层面的话语权已经转移,从官僚士大夫转移到文人士大夫手中。 动的戊戌维新却大大成功了。这一成功的标志,是自戊戌之后,社可以这样说,作为政治运动的戊戌变法失败了,但作为启蒙运文人士大夫领导的戊戌维新究竟是失败了,还是成功了?戊戌维新是失败还是成功?点上,前后两代士大夫依然是水火不相容。 施,基本在康有为划定的范围之内,虽然在保教和保国这两个节骨新政,袁世凯、张之洞、刘坤一等官僚士大夫所实践的具体变法措文人士大夫,重新夺回了政治上的变法主导权,但到几年后的晚清第二章 晚清的文人士大夫 / 089
1 梁启超:《莅北京大学校欢迎会演说辞》,载梁启超:《梁启超全集》第四册,第2527页。 2 梁启超:《本馆(清议报社)第一百册祝辞并论报馆之责任及本馆之经历》,载梁启超:《梁自材带情感"的新文体,为清末民初的两代读书人(晚清文人士大夫和民初新知识分子)所喜闻乐见。文体的革命,有时候往往比思想的革命更有吸引力,也更具颠覆性,梁任公的新文体,在清末民初风靡二十年,无人匹敌,直到五四白话文运动兴起,才拱手让出了话语的霸主地位,由更年轻的五四一代知识分子来接任。较之官僚士大夫,文人士大夫最大的优势在于办报纸,掌握舆论。在报纸这种新媒介之中,梁启超的风头已经压过其师康有为。 他之所以能够成为晚清的舆论界骄子,除了其借助日文引进了大量西方的新知之外,最重要的,乃是创造了一种半文半白、"笔锋常然而,新崛起的一代文人士大夫,就有了十足的民间性,1896 年《时务报》的创办,是中国公共领域诞生的标志性事件。《时务报》 不是一份孤立的报纸,其背后还有一个维新派组织:强学会。强学会的性质,按照梁启超的自我理解,是"兼学校与政党而一之"。' 四马路上的时务报馆,成为当时维新人士的聚集地。《时务报》及其创办者康、梁、汪(康年)等人,虽然与体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其基本的活动方式已经从体制内部转移到了民间,往下诉诸舆论的教化,向上对朝廷施加变革压力,开始具有了现实的批评性格。《时务报》虽然办在上海,但影响在全国,如梁启超所说,"数月之间,销行至万余份,为中国有报以来所未有,举国趋之,如饮狂泉"。2这表明,《时务报》已经具有了公众舆论那种公开的、覆盖全社会的影响。
第二章 晚清的文人士大夫 / 095容易。倒是在上海,这个既有租界飞地又有中国最发达的工商业和现代传媒的现代都会,康梁们成功实现了公共领域的突破性发展, 为舆论的造势找到了最合适的土壤和空间。政治上的百日变法失败了,但文化上的戊戌维新却成功了。属于帝党变法派的张元济在政变之后写信给汪康年,公允地说:"康固非平正人,然风气之开,不可谓非彼力。"'与康同代人的宋恕, 也客观地评论说:"自中日战后,能转移天下之人心风俗者,赖有长素焉。何也?梁卓如以《时务报》震天下,使士大夫议论一变, 卓如之功;而亲为长素弟子,亦长素功也。"2时代人未必在学问上看得上康有为这位野狐禅,但他们不得不承认,正是康、梁改变了一代人的风气,从此掌控了清末的话语领导权。梁启超在总结康有为一生时,如此说:"戊戌维新之可贵,在精神耳。"3这一维新的精神,像火炬一般,照亮了清末民初两代知识分子。究竟是一时的政治变法重要,还是更长久的观念革新更有影响力?答案显然不言而喻。中村》第二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1738页。1983年,第220页。
20世纪的中国,是一个革命的世纪。前后出现过三次大革会: 辛亥革命、国民革命和中共革命。这三次革命,知识分子都是发起者和鼓动者。在传统的中华帝国之中,本来读书人都是政治秩序和精神秩序的守护者,为什么到了清末的世纪之交,会分化出激烈的革命者, 他们究竟是怎样一些读书人?是什么样的社会处境与思想因素,催化他们走向反满的激进道路?关于晚清的辛亥革命,虽然研究汗牛充栋,但从知识分子革命者这个角度切入观察,依然有不少值得深入探讨之处。本章的基本结论﹣-激进知识分子的出现,与两个重要的因素相关:第一,从帝国秩序里游离出一批反抗朝廷的边缘人;第二,这些边缘人抛弃了儒家的意识形态,思想深处的虚无主义,跟无政府主义的激进乌托邦与反满的族群意识结合,再加上唯意志论的催化,形成了视死如归的志士精神,从而掀起了20世纪第一波革命的狂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