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巷口的废纸
老城的停水,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昨夜后半夜,水管里细细的水流忽然彻底断了,等到天光大亮,整条街巷只剩下沉寂。家家户户一早起来,拧开水龙头,只听见空空的气流声响,一滴水也淌不出来。储水的事,一下子成了巷子里头等要紧的大事。
张文勋天刚亮就进了作坊,锯木、刨料,忙到日上三竿,才想起门口还放着半盆洗木料剩下的浑水。这水不能饮用,只能用来泼洒门前土路压尘土。他拎起塑料盆,缓步走出作坊的木门,打算把水泼到墙根,免得风一吹,漫天黄土扬进屋里。
巷口的风裹着尘土吹过来,目光扫过去,他一眼就看见了墙根下的人。
是昨夜暮色里,蹲在垃圾堆旁拾废品的老人。
那人正蹲在一堆压扁的废纸箱中间,枯瘦的手麻利地把纸箱叠整齐,捆成一摞。身旁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棍,地上散落着塑料瓶、碎铁丝,还有几块破旧的泡沫板。张文勋认得,这人平日里就在老城街巷四处捡拾破烂,只是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
老人名叫刘才奕。
张文勋本来打算泼完水就转身回作坊,目光不经意一瞥,心里猛地一紧。作坊门口靠墙位置,放着一块半旧的松木板,是前些日子别人丢弃,他捡回来打算打磨成小木凳的料。方才一转身的功夫,刘才奕已经伸手把木板拎了起来,夹在纸箱捆旁,看样子是要一并带走。
“哎,那块板子别动。”张文勋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手艺人特有的执拗。
刘才奕的动作顿住,慢慢回过头,脸上布满沟壑,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看向张文勋。
“这块木板放在巷边,没人看管,我以为是不要的废料。”刘才奕嗓音沙哑,风吹得他单薄的旧衣襟微微晃动。
“放在我作坊门口,就是我留着要用的,不是扔在垃圾堆的东西。”张文勋把水盆搁在地面,往前走两步,“我捡回来,是准备做小木件,不是丢弃不要。”
刘才奕攥着木板的手没有松开。他孤身一人,日子艰难,但凡能换几分钱的物件,都舍不得放过。在他眼里,丢在街边的木料,便是无主之物。
“这老城到处都是别人搬走丢下的破烂,好多木料扔在路边,没人管。我看这块板子搁在墙根许久,以为你不用。”刘才奕不肯退让,“偌大一条空巷子,你一块木板,何必看得这么紧。”
“东西放在我门前,就是我的。有用没用,我说了算。”张文勋的性子本就较真,日子困窘,每一块木料对他来说都珍贵。这块松木板还算厚实,市面买木料也要花钱,他不能白白让人拿走,“你捡废品我不拦你,垃圾堆里的东西随你收拾,但不能随便拿别人门口存放的物件。”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争执起来。巷子里大多房屋人去屋空,没有旁人劝架,只有风穿过空屋窗洞,发出呜呜的声响。
刘才奕年纪大,力气不如张文勋,心里清楚硬抢占不到便宜,却依旧不甘心,嘴里小声嘟囔几句,才不情愿地把木板放回原来的墙根位置。
“算我看错了。老城冷清,想不到一点木料,也要争。”刘才奕弯腰继续捆纸箱,语气带着闷气。
“不是争,是规矩。捡垃圾归捡垃圾,不能顺手拿人家存放的东西。”张文勋把木板往作坊门边挪了挪,牢牢靠在墙面上,免得再被人动。
几句口角之后,谁也没能说服谁。刘才奕不再搭话,捆好纸箱,扛起这一摞废品,慢慢朝着巷口方向走去。脚步拖沓,竹棍点在坑洼路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张文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憋着一股火气。
一盆浑水依旧放在脚边。张文勋弯腰,把水缓缓泼在门前土路上。泥水渗入干裂黄土,暂时压住飞扬的尘土。
他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一阵烦闷。停水已经够让人难熬,还要遇上这样的口角。这座破败老城,留守在这里的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盘算,邻里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提防。
张文勋收好木板,转身走回作坊。沙沙的打磨声,再一次在安静的街巷里响起来,只是方才这场小小的争执,在他心底留下一丝芥蒂。往后在巷子里碰面,恐怕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远远一瞥便互不打扰。
停水还在继续,储水成了所有人的难题。不知道下一次,又会因为什么琐碎小事再起摩擦。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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