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作者王磊光散文《灶火》本期编辑 曹立萍精华热点

灶火

作者 王磊光

如今厨房是锃亮的，一色的白，白得有些凛然。液化气的火是淡蓝的，幽幽的，像淬了火的刀锋，快而无声。电磁炉就更安静了，安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电饭煲呢，它只会在某个时刻，轻轻地“嘀”一声，告诉你一切都已就绪，妥当，高效。

可不知怎的，我总想念那灶火。想念那需要人蹲下身去，用尽全身气力去唤醒的、带着草木魂魄的、有脾气的火。

记忆里的灶，是泥土和稻草糊成的，笨拙地伏在灶屋里，像一头忠厚的、沉默的老牛。它的胸膛里，是空的，是等待着的。等的是我，是母亲，是那些干燥的、散发着阳光气味的柴火。

我最爱看母亲烧火。她蹲在灶膛前，身子蜷着，侧脸被火光一忽儿明一忽儿暗地描摹着。她先是不慌不忙地引燃一把软柴，那火是羞怯的，试探的，星星点点地舔着黑黢黢的锅底。而后，她将硬柴架上去，小心翼翼地，像为孩子掖被角。那火便渐渐地稳了，大了，成为一团融融的、橙红的蕊。光，便从灶膛的门里涌出来，铺在母亲布满细纹的脸上，铺在她粗糙的、总在忙碌的手上。她的手，那时是离火最近的，也最是温暖。

灶膛里的光，是会跑的。它跳到我的脸上，暖烘烘的，痒酥酥的。我便知道，那灶，是活的，它在呼吸，在说话。它的语言，是木柴噼啪的碎语，是水在锅里“咕嘟咕嘟”的梦呓，是锅铲与铁锅碰出的、最朴素的歌谣。那歌谣里，有粥的稠，有饭的香，有炒青菜的、带着一丝焦糊的、令人着迷的清甜。

那时节，一家人的心，都是被这灶火牵着、系着的。父亲从田里归来，远远望见屋顶上那缕悠然的炊烟，一身的疲惫便卸下了。炊烟，是灶写给天空的信，说：家里有人，在等你。我们这些孩子，在外面野得忘了回家，但只要一回头，看见那缕烟，心里便安定了。那烟是召唤，是绳索，是温柔的、不容置疑的归途。

灶，还是冬天的魂。外面是北风，是雪，是能把骨头冻透的冷。但只要一踏进灶屋，那股子暖意便像潮水般涌上来，将你团团地裹住。我们几个小的，便搬了矮凳，挤在灶膛前，将冻得通红的手，伸向那团跳动的、金色的光。母亲便笑着骂一声：“馋猫，只顾着暖，也不怕把衣裳燎了。”却也不赶我们走。我们在火光里说闲话，讲学校里的趣事，讲书里那些遥远的故事。灶火，便成了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忠实的听众。那火光映在彼此的脸上，大家都亮堂堂的，连最瘦削的面庞，也显得丰腴了，温情了。

有时，母亲会在灶膛的灰烬里埋上几颗红薯。吃过晚饭，我们便眼巴巴地等着。等到夜深了，等那灶火熄了，只剩下一膛温温的、将熄未熄的灰。母亲便会用火钳，一颗一颗地扒拉出来。红薯的外皮已经焦黑，硬如铁甲，可掰开来，里面却是金黄的、流着蜜的、烫得能把舌头尖儿也一起吞下去的、极致的香甜。那香甜，混着草木灰特有的、微涩的气息，是童年最奢侈的、也是最踏实的美梦。

我稍大些时，便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往灶膛里添柴。可我不是个有耐心的烧火人，总怕那火不够旺，便一股脑地将大把的硬柴往里塞，塞得满满当当，连铁架都看不见了。那火，起初还挣扎着往上蹿，舔着柴的边角，渐渐地，便有些力不从心。浓烟，便从灶膛里倒灌出来，熏得满屋子都是，呛得我眼泪直流。那火，也不肯好好着了，只闷闷地、委委屈屈地，冒着青烟，像一个人被堵住了嘴巴，憋着一肚子的气，发不出来。

母亲走过来，也不责骂，只是将那些塞得横七竖八的柴，一根一根地抽出来，重新架过。她一边架，一边慢悠悠地说：“烧火啊，急不得的。柴要架空，得给它留个空儿，让它能喘上气来。你把它塞得死死的，火就没了活路，光冒烟，不着火，烧出来的饭也是夹生的。”

她说着，用火钳在灶膛里轻轻一拨，将那几根硬柴架成一个空的、三角形的模样。奇了，那被堵住的火，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呼地一声，从柴的缝隙间蹿了上来，明亮亮的，带着欢喜的呼哨，欢腾地舔着锅底。灶膛里，又变成了一个暖融融的、通红的、金子似的小世界。

“这跟做人是一样的。”母亲添着柴，火光一明一暗地照着她平静的、带着笑意的脸，“不管做什么事，心里头都得给自己、给别人，留个空儿。不能把什么都占得满满的，把话说得死死的，把事做得绝绝的。你堵了别人的路，自己也就没了退路。你看这火，给它一点空，它就还你一膛的热；你把它憋住了，它就给你一屋子的烟。过日子，待人接物，都是这个理儿。穷的时候，给自己留一口余地；富的时候，给别人留一口余地。心里空一点，才装得下福气。”

那时我还小，只觉得母亲说话时，声音和那灶膛里的火一样，是暖的，是稳的，一字一字，都像那火星子，轻轻地、烫烫地，落在我心上。我只顾着看火，看那跳跃的、有生命的、会唱歌的火焰，并不全懂那话里的分量。

后来，我离了家，去了有高楼和霓虹的城市。家里的灶，也终于被液化气灶取代了。再后来，是电磁炉。厨房变得干净、亮堂，却也有些像驿站的厨房，是临时的、讲究效率的。火，不再有形状，不再有声音，也不再有那股子燎人的、带着烟火气的热。它只是一味地、冷静地，供给着热量，像一个公事公办的、没有感情的职员。

我有时站在这样的灶前，手里端着锅，心里却空落落的。锅是热的，心却是凉的。没有灶膛的火光来暖我，没有木柴的噼啪声来说话，更没有那埋在灰烬里的、可以期待一整晚的甜蜜。

如今，我已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有的人，把日子过得像那塞满了柴的灶膛，密不透风，处处算计，步步紧逼，到头来，只熏黑了自己，也熏黑了旁人。我才渐渐明白，母亲当年在灶火前说的那些话，那一句“柴要空心”，是怎样朴素而又深沉的道理。

那灶膛里的空，是留白，是余裕，是呼吸的间隙，是回旋的余地。是让光与热得以穿行、流转、生生不息的空隙。人心，不也正是如此么？我们总在追求满，却不知，空的，才是能容的；留有余地，才是真正的圆满。

灶再也不会成为“家”的中心了。家，成了一个又一个房间的集合，我们各自守着一方屏幕，取暖。可在那遥远的、一去不返的童年里，灶就是家，家就是灶。它不只是煮饭的工具，它是心脏，是一家的温度计，是所有的等待、团圆和希望的具象。

我想念那灶火。想念它融融的、跳动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光。想念那光照在母亲脸上的样子。想念那种一伸脚，就能踢到柴火堆，一抬头，就能看到那缕软软的炊烟，心里便知道——有灶在，便是有家在；有家在，便是有暖在。灶火会熄，炊烟会散，可母亲蹲在灶前，用火钳轻轻一拨的那个动作，那一句“柴要空心”，却像一粒火种，永远留在我心里，温温热热地，暖着我此后漫长的、无灶可依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