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161期
郎朗的幸運
作者：美國沈寧 - 科罗拉多
到現在﹐郎朗在美國文化圈裡﹐不再是個陌生的名字了。而在美國音樂界裡﹐郎朗的名字也已經相當響亮。我所居住的科羅拉多州古典音樂電臺﹐最近用了整整一小時﹐介紹郎朗最新的錄音片《記憶》﹐那些大學音樂教授級的評論家們﹐竟然用sensational(轟動)這樣的字眼來說郎朗的演奏﹐而且說他正在成長為一個Legend﹐我不知該怎麼翻譯成中文﹐一代英豪﹖
電臺播放了郎朗彈奏的莫扎特作品第330號﹐C大調鋼琴奏鳴曲。郎朗之所以將這盤新錄音帶叫做《記憶》﹐是因為裡面的每首樂曲都伴隨了他過去生活的一些故事。莫扎特這首樂曲的故事是﹕郎朗九歲的時候﹐跟隨父親﹐到北京尋找更優秀的鋼琴老師求教。遠離母親和熟悉的故鄉﹐少年郎朗心情非常不好。更不幸的是﹐那個北京的鋼琴老師﹐總是不滿意郎朗的演奏﹐最後終於拒絕繼續教授郎朗彈琴﹐對郎朗說﹕你不適合彈鋼琴﹐這一行不是你能做的。
郎朗當然很傷心﹐決定放棄學習鋼琴了。過了些日子﹐他讀書的那間學校裡的音樂老師覺得奇怪﹐就問郎朗﹕這些天怎麼不見你彈琴了﹖郎朗便將被鋼琴老師趕出門的事情告訴老師﹐並且說他決定不再彈琴了。那個學校音樂老師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莫扎特C大調鋼琴奏鳴曲的樂譜﹐放到教室的鋼琴上﹐要求郎朗為全班同學彈奏第二樂章。
在那次演奏中﹐郎朗恢復了對鋼琴的熱愛﹐重新回到琴邊﹐繼續艱苦的學習之路﹐走到了今天。音樂電臺的美國評論員﹐在講述郎朗這段經歷時﹐聲音似乎有些抖動。她說﹕一個老師幾乎扼殺了郎朗的前途﹐另一個老師挽救了郎朗的事業﹐真是個動人的故事。而這之中﹐莫扎特的音樂感動了郎朗的心靈﹐帶領他走上成功之路。
朗朗录音带《记忆》
伴著莫扎特C大調鋼琴奏鳴曲優美的第二樂章﹐聽到郎朗這樣幾乎可以說是悽慘的故事﹐一股熱淚涌上眼眶。
到底﹐郎朗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後的中國﹐他是幸運的。因為在他的學校裡﹐音樂老師還有一本莫扎特的鋼琴樂譜可以拿出來﹐還敢把那本莫扎特的樂譜當眾放在鋼琴上﹐也敢讓郎朗為同學們演奏莫扎特的音樂。往前推移十年二十年﹐這種事情就根本不可能發生。上世紀六十和七十年代﹐中國沒有印刷出版過莫扎特的樂譜﹐就算有些人家私下裡偷藏幾本﹐也絕不敢拿出來示眾﹐更不敢公開演奏。
僅僅因為比郎朗早出生些年﹐我的經歷就不幸得多﹐乃至於被徹底扼殺掉音樂事業。
郎朗童年练琴照
我從小學習小提琴﹐師從中國電影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朱光先生﹐拉到克勒策教程﹐文化大革命爆發了。朱光先生成了反對權威﹐每天掃大街﹐我的提琴課也斷絕了。然後父親關了牛棚﹐我去陝北農村插隊。為了從窮苦的山村裡逃生﹐一九七0年我抱著自己的小提琴﹐獨自跑到西安﹐闖入陝西省歌劇院﹐要報考樂隊。也算幸運﹐當時陝西歌劇院正在招生﹐負責人莫里先生接見了我﹐聽我拉琴﹐跟我談話。最後問我﹕你會唱歌嗎﹖我說從小在北京少年宮合唱團。莫里老師說﹕我帶你去找鋼琴伴奏﹐唱唱我聽。
於是我們到了琴房﹐配了伴奏﹐我唱了幾首。莫里先生很高興﹐讓我在西安多住幾天﹐每天到陝歌來受訓﹐他要為我安排一場考試。他說﹕他聽我講話﹐聲音非常好﹐所以想到考我唱歌。拉小提琴的人到底好找﹐會唱歌就稀少得多。我身高一米八0﹐相貌堂堂﹐經過正規訓練﹐做個出色的歌劇演員﹐絕無問題。
我簡直受寵若驚﹐感覺到自己的音樂生涯似乎展示出了輝煌的光亮。練習了幾天﹐我終於走上陝歌小劇場的舞台﹐臺下坐了十幾個考官。我唱了三首歌﹐當場被錄取。莫里先生告訴我﹐先不要回陝北了，他們馬上到我父親工作單位外調﹐一旦拿到父親的政治審查結論﹐我就可以辦理戶口等手續﹐成為陝西歌劇院的正式演員。我留在西安﹐參加陝歌學員班的訓練﹐那大概是我二十歲時期最幸福的一段時光﹐每天跟著鋼琴煉聲學唱﹐還有專業老師指點。
過了些時﹐莫里先生哭喪著臉﹐對我說﹕你還是先回農村等待吧﹐你父親單位始終不回函﹐看來有些問題。那種不幸﹐對我來說﹐早已習以為常。二話不說﹐當即收拾行裝﹐回到窮苦的山村。之後每過一個月﹐莫里先生就來一封信﹐告訴我不要接受任何其他工作﹐繼續等待陝歌的通知。一年之後﹐我路過西安﹐再去看望莫里先生﹐他還在搖頭﹐感嘆說發現一個歌劇人才﹐實在是太不容易﹐就那麼輕易地放棄了﹐真是可惜。可父親幾乎受了十年政治冤獄﹐我是絕對沒有任何希望和前途的。
朗朗弹琴时照片
想想自己﹐真為郎朗慶幸。他曾經受到過挫折﹐那只是北京鋼琴老師的個人行為。他到底生活在一個良好得多的大環境裡﹐而且沒有政治方面的壓迫﹐所以他能夠獲得另外一個老師的鼓舞﹐挽救了他的音樂前程。如果我晚生些年﹐也碰上些幸運﹐那該多麼好。
本期实习编辑：连加悦校改
作者简介
沈宁：美籍华裔作家，蒋介石文胆陶希圣外孙，七君子首领沈钧儒堂侄，著名翻译家沈苏儒之子。南京出生，上海长大，北京读书，陕北插队。西北大学77级毕业，毕业后任职陕西省电视台电视剧部。1983年赴美留学，获衣阿华大学硕士、教育学院博士班深造。历任大学助教、中学老师、小学校长等。业余写作，著述甚丰，出版书籍17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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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