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年轻的时候便喜爱写文章,尤其偏爱散文。
伏案多年,笔下文字一向通顺工整,逐字打磨,挑不出明显毛病,心底却总觉得缺了一口气。像隔着一层薄玻璃,我在这头落笔,读者在那头阅读,看得见字句,却触不到内里的温热。
后来慢慢懂得,这便是写作里常说的“作文味”。
所谓作文味,就是落笔时不自觉端起架子。盘算着开头如何引入,结尾怎样收束,段落之间要彼此照应,还要提炼警句、拔高立意。篇章排布得整整齐齐,一如学生时代那些高分范文。道理没有错,文字也妥帖,可读着读着,人就容易出戏,一眼便能察觉:这是一篇精心雕琢出来的文章,不是心底自然流淌的话。
重读早年写下的文字,连我自己读来,都觉得拘谨疲惫。
就这样写了许多年,笔墨不曾停歇,文字反响却始终不温不火。我常常疑惑,明明落笔认真,不肯敷衍,为什么文字很难走进人的心里。
转机,来自一篇怀念祖母的散文。
那一回,我没有预先谋划章法,也没有设定主题。积攒多年的思念忽然涌上来,祖母往日的模样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灶屋里低头添柴烧火,炕沿上就着微光纳鞋底,站在村口的土路边,静静目送我远行。记忆里的画面一层一层漫上来,我便顺着思绪,一笔一笔往下写。
不去斟酌开篇,不去刻意设计结尾,也没有想着要升华什么。只是想起什么,便写下什么,仿佛夜深独坐灯下,轻声和远去的祖母叙叙旧。
写完搁置几日,文章发出之后,反响出乎我的意料。阅读量一路走高,不少读者转发留言。有人读后红了眼眶,想起自家祖辈;有人说,跟着文字,仿佛踏回了久违的故土。
看着一条条留言,我静坐许久。
从前耗费大量心力打磨的文稿,少有共鸣;这一篇未曾刻意雕琢的文字,却打动了许许多多陌生人。
夜里反复品读这篇稿子,心头忽然通透。
从前的我,一直在“写文章”;那一次,我只是在“说话”。
写文章的时候,我是作者,时时惦念章法、金句、立意,字字雕琢,句句用力。读者看见的,是一件完成的作品,却看不见文字背后鲜活的人。
当我只是说话,便放下了作者的身份。我不过是一个怀念祖母的晚辈,心事沉甸甸堵在胸口,不吐不快。顾不得修辞套路,只想把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往事,慢慢讲出来。
人,终究是被人打动的。
打动读者的,从来不是华丽辞藻,也不是精巧范式。而是透过字里行间,触摸到一颗真诚的心,由此生出共情。
这个道理看似简单,我却用半生才慢慢悟到。
散文,本就是心底话语的自然倾诉。不必先定下主题,再四处搜罗事例来佐证;而是被人事、烟火、岁月触动,情动于中,忍不住想要诉说。
心里有话想说,才是写作真正的起点。
想要诉说,便不必端着架子。
若是和老友闲谈说起祖母,谁会提前构思排比,刻意安排段落的升华与照应?大抵只是随口一提:“那天路过土灶,我忽然想起祖母了。”
本该这般自然。
当然,把写作化作说话,不等于直接照搬日常琐碎的口水话。言语自有高下,有的娓娓熨帖,有的嘈杂零散。真正的“说话式写作”,是删去冗余絮语,守住本心;把纷乱的思绪梳理妥当,再落笔成文。文字朴素,却自带分量。
这般写作,远比刻意雕琢更难。
雕琢的文章,可以躲在技巧的外壳之下,辞藻华美、结构精巧,足以掩盖内心的单薄。可坦诚的诉说无处躲藏,你的阅历、性情、悲欢,都会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
但它也拥有难得的自由。
放下雕琢的执念,文字便活了。不必为了追求句式工整,扭曲心底最真切的感受。可缓,可淡,可带着淡淡的怅惘。读者想要的,从来不是一篇无可挑剔的范文,而是一份真实可感的人间心意。
执笔半生,才算摸到散文的一点门径。
不是写作技巧不足,而是从前太过看重“文章”本身。一心想写出像样的佳作,反倒被固定范式束缚,弄丢了本心。如今我习惯,落笔之前先自问:这番心事,要是说给最亲的人听,我会怎么说?
怎么说,便怎么写。
这便是散文最朴素的道理。
文字不必刻意雕琢以求观赏,只愿以本心,与人交心。
真诚的诉说,自会遇见懂得倾听的人。

作 者
萧毅,笔名从容,甘肃皋兰人。半生历经商海,闲居之后寄情读书、书画收藏与散文写作。文字多叙陇原旧事、人间烟火与人生感悟,于平淡日常之中体察岁月,文风沉静温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