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七章
文/王彬（河北）
1. 重阳
父亲早上打来电话
说今天重阳，让我吃饺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
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一袋速冻的
水烧开下进去
饺子浮起来，皮破了
馅散在锅里
我没捞
就那样盛到碗里
下午出门，路过超市
货架摆着菊花
标价写着重阳特惠
我站了一会儿
没买
回来路上，菜市场
卖馒头的老人正在收摊
蒸笼飘着白汽
他抬手擦汗，目光遥遥的
像望着很远的地方
我买了两个热馒头
揣在兜里走回家
夜里把饺子热了热
吃了，汤没喝
躺在床上刷手机
看见父亲发的朋友圈
坟前摆着三只饺子，一杯白酒
配文短短两个字：
吃了
我盯着屏幕看很久
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
窗外有风
扫过楼下的树
哗啦哗啦，像有人一页页翻纸
我躺着没起身
听了整整一夜
2. 白发
我数了数
父亲的白发
他坐在藤椅上
我站在他背后
电视里
重阳节晚会
主持人说
祝天下老人
健康长寿
我数到三十七根
他说
别数了
越数越多
我没说话
继续数
数到八十一
他睡着了
我把毯子给他盖上
关了电视
屋里很静
他呼吸很轻
我又数了数
八十二
3. 九月九
九是多的意思
两个九
多上加多
我把那双筷子
从抽屉里拿出来
擦干净
又放回去
椅子也是
每天擦一遍
擦得比桌子还亮
然后谁也没坐
酒是去年开的
就喝了一杯
瓶盖拧开
又拧上
今年还没到日子
我已经拧开三回了
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送水的
开门
是风
风把门帘掀起来
又放下
放下的时候
我闻到一股味
说不上来
是隔壁老太太
在阳台上
晒她老头子的棉袄
棉袄的扣子
掉了一颗
她不知道
我也不好说
我回到屋里
电视开着
没有声音
屏幕上有人在登山
有人在插茱萸
祝全国老年朋友
我把声音调大
又调小
又调大
最后关了
阳台上
那盆菊花早就谢了
我一直浇着水
浇着浇着
就觉得
它还会再开
4. 旧绳子
今天九九
我翻出那根捆过柴火的旧绳
摸了摸
起满毛头
本来打算捆一束野菊
走到坡下
又折回来
风在土埂上游走
往年这时
有人扯着绳，拉着我
慢慢往高处走
绳子依旧结实
握在手里
只觉得空空的
我把它搭在墙头上
不捆花，也不捆柴
就让它垂着
一头在墙内，一头在墙外
太阳慢慢斜下去
影子越拉越长
我站了很久
没有登高
也没有插茱萸
岁岁都说长久
长久就是手里攥着绳
身边却再没有同行的人
5. 石阶
石阶，还留着
去年踩下的印子
我带了半袋炒花生
搁在台阶中段
不再往上走
风漫上来
擦过石阶的裂纹
像一只手
摸过去，又收回
往年到这里
会分一把花生
剥好，递过去
袋子敞着
花生静静躺着
没有人伸手
我坐在石头上远望
远处的老人
三五结伴，拄着木棍
插着茱萸，说着长寿
我不打算登顶
也不去摘花
石阶还在
同行的人，停在了半路
6. 竹杖
那根竹杖
搁在门后
蒙了一层薄灰
往年重阳
有人拄着它
我们一起慢慢上山
今天我拿起来
掂了掂
分量还在
我没往山上去
就沿着田埂慢慢走
竹尖点着泥土
一下，又一下
路边野菊开着
蹲下来看了看
又站起来走
风掠过田垄
吹得竹杖微微晃
像有人
在另一头轻轻扶
走到老槐树下
我把竹杖靠在树干上
路还往前延伸
只是
再也不用两个人
一起慢慢挪
7. 燕巢
老屋檐下
那个燕子巢，还悬着
泥和干草粘在一起
边缘缺了一小块
是往年风雨啃出来的
站在檐下
有人指着窝，跟我说
开春燕子就会回来
今天我抬头望
巢还在
窝里空着
秋风钻过檐角
蹭过干硬的泥壳
像从前那只手
轻轻指一下
路边野菊开了
我没有摘
村里人结伴上山
说着登高，说着长寿
我就站在老屋门口
没有往山上去
巢还悬在梁下
候鸟已经走远
归期还在
再也等不到
一起仰头看燕的人
附篇
燕巢（二）
檐下的泥壳还在
今年春天
有燕子绕了两圈
飞走了
你走后的第三个重阳
我试着往山上走
走到一半
野菊开得到处都是
我蹲下来
摘了一朵
又放下了
老屋的门槛
被鞋底磨得发亮
我坐上去
烟抽到一半
灭了
风从梁上下来
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