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欣赏名作]
秦闪云:大雪覆盖的村庄 (组诗)
牧夫:工笔写意里的乡愁——读秦闪云大雪覆盖的村庄(组诗)

秦闪云
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理事、菏泽市作协理事、单县作协主席。
在《山东文学》《湖南文学》《鸭绿江》《海燕》《南方文学》《乡土》《绿风《诗潮》》,《诗神》《黄河诗报》《青春诗歌》等各级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三百余篇(首)。
大雪覆盖的村庄 (组诗)
秦闪云
漫过屋檐
田埂 柴垛
整个村庄。都被大雪覆盖
风裹着雪粒奔跑 却撞不开半爿柴门
一缕炊烟 母亲的灶膛射出
立时顶破了村庄的天灵盖
谁家母亲推开了木门
在雪地上撒下小米和狗食
笑吟吟看着鸡仔
狗仔向她跑来
吃饱了的鸡群 没精打采地缩在南墙根
蓬松的羽毛裹着细碎的雪粉
有意无意啄食阳光漏下的光斑
喉咙里不觉挤出咕咕声
狗狗也学着小鸡的样子
懒洋洋地偎在母亲的裤脚
不时舔着母亲身下马扎的腿
调皮的像童年的儿子一样
院里老槐树的枯枝举着未化完的雪
像举着一个个白色的灯笼
晃得母亲有白内障的眼直流泪
麦苗在雪下蜷着身子
听见村庄的炊烟走过田垄
便悄悄拱了拱头顶开一孔
偷看带着母亲体温提前到来的春
整个大雪覆盖的村庄
雪是凉的,炊烟是热的
快过年了
母亲的脚步 小狗的旺旺 鸡的呢喃
还有麦地 麦苗偷偷拔节的呼吸
都调到了家门口那盏红灯笼的温度
无人的老街
早年下雪时,满街道都是人
孩子们踩碎雪窝,笑声来回碰撞
细雪粘在发梢、钻进脖子,无人的老街
奔跑的影子叠着影子,
把白皑皑的街趟成沸腾的河
母亲们的围裙站在自家门口
提着裹着饭香的嗓门,穿过雪雾喊——“小兔崽子回家吃饭了——”
话刚落音 却揪住冻红的耳朵,
拎来一个龇牙咧嘴的雪娃娃
如今干丝瓜秧从南墙耷拉下来
老街便闪烁一串串冷清的光亮
那是蜷在墙根的几个老人,明明灭灭的烟袋锅
在交头接耳,无精打采地说话
街道老了 已唤不回远方的孩子
电话里的叮嘱,被遥远的路途稀释
老人吸一口烟,吐出的却是白雾
混着雪融化的凉意,漫过空荡的街
他们眯着眼,像在等什么
等那些摔泥巴的身影,在老街再撞响一次童年
谁家的馒头出锅了
大雪把村庄揉成一个面团
白得没一丝缝隙,连风都冻得打颤
突然一股暖香从谁家冲出来——
那是麦子的体香,混着灶火的暖
挠得鼻孔发痒,勾得脚步打转
谁家的馒头出锅了
到底是谁家的馒头出锅了
几只小狗知道 几只小鸡知道
都兴冲冲往他家赶
顺着墙根溜,绕着柴垛转,
挤开她家沾雪的门帘
抢得头彩的他们在雪地上打滚狂欢
烟囱里的烟,被母亲揉得发软
一缕缕,飘向谁的嘴边
不用问谁家的馒头出锅了
这香,是灶上的火,是揉面的手
是庄子的魂
把大雪封冻的日子
蒸得暖乎乎 香喷喷
咬一口,全是乡土的滋味
打工的儿子发来视频
大雪压弯了院里的柿子树
盖住了几只红灯笼的光芒
母亲端着簸箕,往雪地上撒玉米粒
金黄的粮食滚着雪泥
让鸡仔们啄出了冬暖,咕咕声
撞醒了耳聋母亲的冬眠
堂屋的马扎上,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惊得檐上的雪 扑簌簌掉落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干裂的手
就看到了屏幕里跳出儿子的脸——
“妈,看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儿子的声音沿着电流叫响母亲的耳朵
“今年加班不回了,加班费高!
过年的钱转给妹妹了,
她停天就给您送去——”
母亲似乎看到了屏幕上转头的泪眼
“妈,定亲的事,就到明年吧”
儿子顿了顿,喉咙有些哽咽——
“小麦价低钱,腿脚、眼神不好就别老去看了……”
母亲望着屏幕里模糊的脸,
虽然说着——我不要钱,要你回来,却化成了那句——
“在外头,要记得吃饱穿暖……”
喝闷酒的二大爷
“今年不回了”
二大爷挂了儿子电话
指尖还留着耳机的冰凉
半盘酱豆
一杯月光,满屋空荡
酒杯里晃出儿子小时候,追着鸡跑的模样
门轴吱呀,三大爷揣着寒风进来
手里攥着同样的酒壶:“愁啥?我家小子也不回了,
春节咱哥俩喝,咱也抱团取暖”
两杯酒碰出轻响,振落三大爷眉上的一豆点雪。
二大爷三大爷终于各自抿了一口
酒凉凉的,可两个人哈出的热气
把窗棂上的冰花化成了泪滴
工笔写意里的乡愁
——读秦闪云大雪覆盖的村庄(组诗)
牧夫
大雪覆盖的村庄(组诗),由大雪覆盖的村庄、无人的老街、谁家的馒头出锅了、打工的儿子发来了视频、喝闷酒的二大爷五首诗组成。
读罢五首诗,有满肚子的话倒不出,有满肚子的苦吐不出,有满肚子的愁说不出来,有满肚子的泪流不出、更有满肚子的情倾不出。五味的感情里,有亮色,有香味,是什么?也说不出。只好憋的我一声叹息。叹息里鼻子发酸想哭,哭是苦涩的。发酵的情想笑,笑亦是苦涩的。
是我老了?还是往事老了?我不知道。是感情经历了很多后的回归?还是游子乡愁的使然?我不知道。于是再一声的叹息:秦闪云,你用一根梁,四根檩子筑起的重厚而情深的“乡愁”,咋这样的折磨人呢!
那是一场怎样的雪啊。
整个村庄都被大雪包裹起来了。
当秦闪云在这张硕大“雪”白的宣纸上,工笔写意任由挥洒时,我们也就被他灌了一碗迷魂汤,在他的工笔写意画里开始了我们的梦游。开始了我们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的纠结。
田埂柴垛、炊烟灶膛、柴门屋檐、鸡仔小狗、南墙根、烟袋锅、麦苗田垄、出锅的馒头,叫人看到字眼儿,就有一种亲切童话般美好的苦涩回忆在心头萦绕。那回不去的少年时光,那再也难以闻到的乡间原始醉人的柴草火味儿的香。秦闪云用他的工笔把这一个个“物像”雕琢细描,把我们乡愁的感官的情勾引出来。完了吗?不!还没有完。秦闪云不把人们的乡愁的感情整得稀里哗啦,怎么能算完呢。
雪,在老街上下着。那是当年的老街了,“早年下雪时,满街道都是人/孩子们踩着雪窝,笑声来回碰撞/细雪粘在发梢、钻进脖子,无人的老街/奔跑的影子叠着影子,/把白皑皑的街趟成沸腾的河。(秦闪云《无人的老街》)”。
秦闪云把昔日的老街,作为他情感的投影,把对“老街”情感的底板翻拍的色彩斑斓。
“街道老了 已唤不回远方的孩子……/等那些摔泥巴的身影,在老街再撞响一次童年(《无人的老街》)。”
那个到“老街上”多想再摔一次泥巴,但已回不去当年的老街上摔泥巴的少年里,有你吗——闪云。
有!也有我!
烟囱里的烟,被母亲揉的发软
一缕缕,飘向谁的嘴边
不用问谁家的馒头出锅了
这香,是灶上的火,是揉面的手
是庄子的魂
把大雪封冻的日子
整得暖乎乎 香喷喷
咬一口,全是乡土的滋味
——秦闪云《谁家的馒头出锅了》
闻一闻,挠得人鼻孔发痒,勾的人脚步打转。咬一口,嚼出来的是家乡的那片土地,是拉着风箱吹的旺旺的灶上的火,是母亲揉面干裂的手,是拱了拱顶开土地一孔“偷看带着母亲体温提前到来的春”的麦苗,是民以食为天的庄家人的魂,是家,是回不去的旧时光。
闪云把日头“整得暖呼呼,香喷喷”的乡土甜暖香的底色里,怅惘,就藏在了汗水、灶火淬练出的故土的气息里,藏在暖意的缝隙中。所有的寒凉,被一锅刚出锅的馒头冲破。正是对故土最深的眷恋。
在这样“乡愁”的情感里,不到伤心处,男儿也有泪呀!
秦闪云就是丹青高手,有这样的本事,他让人在苦着的乡愁里流泪,也让人在甜着的乡愁里也流泪。
如果说秦闪云的工笔“乡愁”给了我们明快的“苦涩”。那么,他的淡墨小写意的“乡愁”,则给了我们入骨双向“苦涩”的无奈。
在他的《打工的儿子发来视频》这首诗里,他用极简的笔墨,将双向“乡愁”的无奈,写得扎心。
即便老而聋、腿脚、眼神不好且贫的“母亲”,被生活(“大雪压弯了院里的柿子树/盖住了几只红灯笼的光芒”)压弯了腰,就连几点红的光也被遮住了,但母亲依然有着“金黄”的希望在。
这是因为她有一位“在外头,要记得吃饱穿暖”让她牵挂的儿子。闪云将这淡墨的小写意之下情感双向的无奈,全部压在几句通话和一两个细碎的动作之中,借檐雪扑簌簌掉落的一个小场景,就把心底的波澜外化了,具有了很强的情感的冲击力。苦难不是轰轰烈烈,中国式亲情最戳心之处,是发生在普通农家堂屋里的一次寻常视频的通话里。
与《打工的儿子发来视频》同工异曲的《喝闷酒的二大爷》,兄弟俩之间“报团取暖”的彼此慰藉,正是故土之上另一种无人言说的乡愁。
当“指尖还留着耳机的冰凉,”当“酒杯里晃出儿子小时候,追着鸡跑的摸样”,孤寂的现实,和记忆力鲜活热闹的旧时光撞在一起,二大爷这酒喝的是啥滋味呢?在儿子没有任何理由,一个不回来过年的电话,指尖的冰凉和心底期望骤然落空的冰凉叠加在一起,报团取暖的酒,除了是无奈之中仅有的一点慰藉外,喝的又是啥滋味呢?
闪云善于截取生活的一个个横截面,绘成一幅幅情感的写意画、工笔画,让乡愁在“画里叹息”;让乡愁在情感里回锅;让乡愁在“家门口那盏红灯笼”里,在“哈出的热气,把窗棂上的冰花化成了泪滴”中,在“让鸡仔们啄出了冬暖”里,在凉的雪中、在热的炊烟中得到升华。
二0二六年十月十二日凌晨
于北京隐庐

牧夫
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中华集邮联合会会员、曾任《中国老年报-书画专刋》主编、《中国老年报书画院顾问》、北京大学“国学社”现代文学领域顾问、北京诗词学会会员等。
二00四年被评为全军先进个人。
散文、诗歌、评论、小说、随笔、杂文等在《中国作家》、《中华散文》、《解放军报》、香港《大公报》、《工人日报》、《诗刊》、《北京晚报》、上海《新民晚报》、《奔流》、《黄河》、《散文百家》、《杂文报》等报刊杂志,百度、搜孤、网易、《中国日报》网、《解放军报》网等数十家网站发表。
有散文集《文明的碎片》、《记忆深井里的小水珠》;随笔集《藏家有话》、《禾禾成长记》;诗集《牧夫古韵》、《牧夫诗集》、杂文集《牧夫杂文集》等出版。
入典《中国百科专家人物传集》、《中华人物大辞典》、《中国收藏界名人辞典》、《中国集邮名家辞典》等辞书。



编辑制作:山野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