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手架下的筹码
覃 钢
板房里日光稀薄,尘埃在光柱缓缓浮动。老王从甲方那边带回消息,没有聘任红头文件,没有纸质协议,只有口头提议:任命老李担任项目副总,全盘接管工地现场,老陈退出项目管理班子。
老王站在板房门口,语气平直,只负责传话:"老板的打算。第三次破产申请大概率被驳回,项目转向企业自救。你手里握着两百多工人、设备与全部班组,由你出任副总,续建就不再定性为无合同私建,归入公司内部施工。往后所有现场指令,都以项目副总的名义对外下达。老陈退出项目管理,过往事项单独清算。"
老李靠在板房水泥立柱上,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应。摊开在木桌上的红格笔记本,上一页字迹沉实:老凌停工,4号楼不能死。合同换楼,不等于换命。
老王交代完毕先行离开,板房之内只剩老李与老陈。老陈将随身携带的铜印章轻轻搁在木桌上,一声闷响。他抬眼,目光穿过塑钢窗,望向公路尽头两栋庞然楼宇。3号楼裹着浓密的绿色安全网,脚手架层层堆叠直达楼顶,施工电梯铁笼悬在外墙;一旁的4号楼防护网褪成灰白,脚手架静静矗立,长期停滞。公路横贯视野,偶尔有小车驶过,卷起漫天尘土。
"十几年前启动这个项目,谁也想不到楼市会走到今天。"老陈低声开口,"当年房企高周转,图纸一出就能预售回款。如今新政落地,新出让土地优先现房销售;就算允许预售,主体必须封顶才能拿证,购房款全额锁进监管账户,从根源上堵住资金挪用、楼盘烂尾的漏洞。只是这套政策遵循新老划断,只管新建地块,管不了咱们这个早年开工、中途停工的存量烂尾项目。"
老李指尖轻拂笔记本封皮。"新政是堵住未来的坑,咱们这种遗留烂尾楼盘,只能走破产重整、保交楼这条旧通道。当下市场环境清晰,二手房挂牌量居高不下,去化周期被大幅拉长,房价整体横盘,局部持续阴跌。房子不再是稳增值的资产,项目每搁置一天,资产评估价就往下滑落一截,债务利息不断累积。"
"这就是甲方不愿强行清场的根本原因。"老陈苦笑,"换作十年前,房价一路向上,他根本不会坐下来谈判,直接找人驱赶班组坐等升值。现在行情反转,烂尾楼是持续失血的包袱。一旦强行清走工人,续建工程遭到损毁,资产估值跳水,债权人、破产管理人都会追责,重整方案直接夭折,这个代价他扛不住。"
"看懂这点,才能看透他抛出副总头衔的真实用意。"老李说,"所谓提拔,本质就是招安。想用口头任命,将全部续建成果归入公司自救,同时把风险转嫁到我们身上。"
"不是真心提拔。"老陈捏起一根烟,没有点燃,"当年我苦苦求一份进场的书面协议,求而不得,被逼铤而走险,一身风险。现在你手握工人与现场,甲方清楚强行清场成本太高,索性递上一顶虚职。同一片工地,同一盘棋局,棋子分量不同,谈判待遇就天差地别。甲方从来不信任何人,只会挑选当下对自己最有用的人。"
老李翻开笔记本,目光扫到"送扣件"三个字,心里把整套算计推演透彻。一旦签下正式聘任文件,身份就彻底翻转,从实际施工人转变为公司高管。此前无合同进场完成的续建,会被定性为公司内部履职施工,不再属于独立工程投入。3号楼一层层浇筑的墙体、钢筋,4号楼加固更换的扣件,两百名工人的考勤单据、砂石水泥送货凭证,这些物化在楼体之中的工程量,本是我们最重要的筹码。一旦身份转变,工程价款优先权会被大幅削弱。
"好处摆在明面上。"老李缓缓开口,"顶着副总名头对接管理人、法院、安监,可以用公司名义沟通协调。工人工资、材料欠款,有机会依托项目专户处理。老石的保证金、班组工程款谈判空间更大,老凌看守的4号楼,也有机会争取安全管护资金。"
"代价同样沉重。"老陈嘴角扯出苦涩的笑,"一旦签字,你就成了甲方的人。往后再质疑手稿条款,就变成内部人员反对公司决策。资产处置、债权清偿阶段,你很难再站在施工人一方主张权利。"
老李陷入沉默。两条路摆在面前:全盘拒绝,甲方立刻改口起诉;全盘签下聘任合同,就此被套牢。
还有第三条路:口头应允,拒不签署任何书面文书。
"这个名头,我口头可以答应。"老李慢慢开口,"但书面聘任合同一概不签。对外,我使用项目副总的身份对接各方;对内,我保留实际施工人的全部证据。借这个虚名收集资料,绝不交出我们的权利底牌。"
"借壳入局?"老陈抬眼。
"守住两条底线。第一,手稿八条,证据持续存证;第二,4号楼,口头承诺不作数,合同附件'纳入后续规划'六个字,一字不能让步。"
老陈低头看向桌上铜印章。这枚印章,是他当年走投无路的退路,也是困住他多年的枷锁。如今老李有机会拿到管理名分,却选择不把自己完整交付出去。
老王折返回来,攥着手机,面色沉郁:"老板说,合同不给。做得好,就认;做不好,不认。"
这句话落下,空气骤然沉闷。老陈喉结滚动,苦笑看向老李。当年甲方对他,也是这套说辞。没有白纸黑字,评判权完全握在甲方手里。
老陈低声自语:"外人都会疑惑,没有一纸合同,没有保障,凭什么我们还敢扛下这个工地?难道甲方老板真有神助,单凭一句话就能拿捏所有人?"
老李缓缓摇头:"不是他有神助。这盘棋局卡在当下楼市的风口,各方都有放不下的牵绊。今年8月国家出台房地产新政,新项目优先现房销售,预售项目主体封顶方可取证。但是政策新老划断,对咱们这种早年开工的存量烂尾项目,不溯及既往。"
"新规只管新项目,这两栋楼属于旧时代遗留的包袱。"老陈接话,"全国二手房挂牌量居高不下,房价整体横盘。甲方心里清楚,强行清场,工地彻底停摆,资产缩水,重整方案难产。这不是有神相助,只是利弊权衡。"
"这就是他最大软肋。"老李抬手指向3号楼,"楼市告别高周转时代,房子不再是稳赚资产。项目长期停工,评估价逐年下跌。强行驱赶两百工人,续建工程大面积损毁,债权人、管理人都会追责。他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先说你,老陈。当年明知无合同风险滔天,依旧进场。不是相信甲方人品,而是你早已深陷泥潭,债务、班组、早年工程痕迹,一旦退场全盘崩盘。你没得退。"
老陈指尖摩挲烟身,轻轻点头:"我困在旧债之中。我退,项目直接死亡,我的欠款永久烂账。"
"而我敢接手,另有理由。"老李叩了叩笔记本,"甲方以为不给合同,评判权就完全攥在掌心。但他忽略一件事:建筑实物本身就是证据。3号楼一层层浇筑的墙体钢筋,4号楼更换加固的扣件,两百工人日复一日的考勤,一车车砂石水泥送货单。这些东西钉在楼体、记在单据,不会因为甲方拒绝签合同凭空消失。"
"甲方那句'做得好就认,做不好就不认',本质是赌我们不懂工程优先权。他以为撕掉纸面协议,就能抹掉全部投入。"
老陈看向4号楼发白的脚手架:"但产权在甲方公司名下。我们干再多活,楼依旧不属于我们。"
"楼是他的。但工程添附上去的价值,属于我们。法律不认口头承诺,却认可物化在建筑之内的人力、材料。这就是我们无合同进场的底气。"
老李继续拆解:"甲方手握产权与破产程序主动权,却有软肋——不敢强行清场。所以他抛出这句话,硬清成本太高,就用口头规则困住我们。不出担保,不写书面承诺,全部风险转移给我们。"
老李提笔在本子写下一行字:甲方无神助,只是互相牵制。实物工程量,是我们唯一底牌。
"底牌有局限。"老陈提醒,"实物证据举证周期漫长,诉讼能拖,工人、材料商拖不住。这正是甲方敢赌的地方。"
老李把笔记本翻到新页,写下计划:对接专业销售代理公司,提前测算3号楼市场化去化方案。

老王再次折返:"甲方那边启动新动作。老板四处奔走对接主管部门,打听政府收购存量商品房政策。多地出台政策,国资平台收购存量房源用作保障房、安置房,批量一次性收购。甲方目标,争取由政府平台打包收购3号楼。一旦谈妥,资金进入监管账户,优先清偿金融债权,我们施工班组款项排在后面。4号楼大概率直接剔除收购清单。"
老陈脸色骤然沉下:"这一步非常狠。政府收购落地,甲方一次性拿到大额资金,到那时那句'做得好就认',随时可以翻脸。"
老李指尖重重敲在笔记本:"我们双线并行。甲方去找政府谈存量房收购;我联系销售公司准备市场化变现预案。两条变现路径互相制衡。政府收购的评估价依托项目资产价值,我们完成的续建工程量会拉高资产估值;市场化销售方案,可以证明项目并非只有被国资收购这一条出路。"
老陈点头:"所以你的销售预案,不能只算售价,还要把新增工程、人工、材料全部单列。让管理人清楚,现在资产增值,是我们后续续建投入换来的。"
"没错。销售公司初步测算,若是市场化散售,片区房价承压,去化周期预计数年。优势在于每一笔回款,我们都可以主张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我们不排斥政府收购,但不能接受在收购方案里直接抹掉施工班组的权益。"
老王远远跑来:"销售公司负责人今天下午到工地现场踏勘。甲方那边也约了主管部门的人过来实地看楼。两拨人,时间撞在了同一个下午。"
老李与老陈对视一眼。老陈低声道:"巧了。两条变现路线的博弈,要在工地门口当面撞上。"
老李目光扫过3号、4号楼交错的脚手架,红格笔记本握在手中,密密麻麻记满证据、测算与预案。楼市下行,新政落地,一边是甲方寄望国资收购快速脱身;另一边老李备好市场化销售预案,守住两百工人的工程款优先权。
没有一纸正式合同,评判权悬于口头。脚手架之下,所有人都在押注。楼体是筹码,工程量是底牌,政策与行情是棋盘。这场博弈,远没有落子终局。

【作者简介】覃钢,笔名战神,中国当代作家,都市头条签约作家,广西大学法学本科、广西师范大学2012级研究生,广西贵港市港北区人民法院中共党员,《粤西文苑》副主编兼记者、法律顾问。深耕八桂本土纪实文学与预测创作两大方向,聚焦司法实务、房地产与历史题材,著有《逆江》《中国房子十八年》《作家公寓》《八桂战图》《水兰传》《逆时光的少年》《少年战神》《青年战神》《狼兵的血性》《西迁》等10部长篇纪实小说;创作《预测中国未来20年房价走势》《六月:那些正在悄然生长的丰盛》《那口钟》《开金口》等散文,以及《温柔的沙》《独秀文声》等短篇小说多篇;作品刊发于《贵港日报》等主流媒体及各类自媒体平台。代表作《作家公寓》单章阅读量突破917万,为广西本土网文现象级爆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