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里话重阳
作者：王发国
时序季秋，霜风渐起，待到日月同逢九数，便是重阳。古人以一、三、五、七、九为阳数，两九相重，故称重阳，亦称重九。这个自先秦秋尝祭祀生发而来的节日，一路走过汉魏唐宋，藏着传说，载着诗行，从最初避灾祈安的俗仪，慢慢沉淀为敬亲敬老、寄怀登高的人间佳节。
说起重阳的源头，总绕不开《续齐谐记》里桓景避灾的故事。汝南桓景跟随费长房游学多年，一日长房嘱他：九月九日家中将有灾厄，速归，令家人缝制绛色囊袋，盛茱萸系于臂上，登高远避，饮菊花酒，灾祸方可消弭。桓景依言携全家登山，傍晚归家，院里鸡犬牛羊尽数暴死，方知灾祸被牲畜代去。后世登高、佩茱萸的习俗，便从这一则古老的记载慢慢流传开来 。初听故事，带着上古先民对疫病、无常的惶恐，细细品来，里面藏着朴素的心愿：惜生命，求安康。《西京杂记》亦载，汉时宫中已有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的传统，言此俗可使人长寿，菊与茱萸，自此和重阳紧紧相依 。
重阳的风骨，大半在诗词里。千百年间，无数文人登丘望远，对菊把酒，把心绪写进重九秋风。王维少年羁旅，异乡逢节，一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道尽游子心底的牵念。遥想故土兄弟登高插茱萸，唯独少了自己一人，淡淡一笔，乡愁穿透千年，至今读来依旧动容。同是登高，杜牧在齐山之上，心境又自不同：“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世事扰攘，人生聚散本是寻常，不如趁此佳节簪菊饮酒，不向落日空自怅惘，是失意之中一份旷达的通透 。
李清照笔下的重阳，又是另一番清寂。“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黄昏东篱，菊香漫袖，秋风卷起帘栊，一句“人比黄花瘦”，将独居的清愁写得含蓄深沉，黄花瘦，人心亦寂，重阳不只有登高的热闹，亦有独处怀人的温柔愁绪。孟浩然归隐田园，和故人相约，“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没有离愁，没有叹惋，只有乡野故人之间从容清淡的约定，一篱秋菊，一席家常，便是重阳最简单的欢喜。
一俗一诗，一重九，一秋光。古时重阳，登高是向外远眺，望山河辽阔；佩茱萸、饮菊酒，是向内祈求，愿亲人长久平安。曾经的避灾之俗，慢慢褪去神秘的底色，生出敬老的深意。九，音同久，长久、久安，中国人把对长辈安康的期许，寄放在这个双阳相逢的日子里。岁岁重阳，登高不再只为避祸，更多是陪家中老者缓步登山，看秋云漫过原野；菊酒不必一定要醉，围坐闲话，听老人讲过往年月，便是佳节最好的模样。
秋日的风掠过篱边黄菊，茱萸的清辛淡香藏在旧俗的记忆里。诗词里的乡愁、旷达、清寂，传说里古老的祈愿，到今天汇成一句朴素的念想：敬老惜亲，平安长久。秋有尽，而情无歇，一菊一登高，一岁一重阳，古人的情思顺着秋风传到今朝，绵长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