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邢兆远)
“禽”与“树”的组合,在一动一静的画面里,自带“鸟儿择木,茂林引鸟”的气韵。在这一择一引的景域里,又有名为“来禽馆”的书斋点缀其中,唤醒了天人合一的哲学思维。步入位于鲁北临邑的泲园,有幸领略了鸟、树、人的温馨结缘。见来禽馆门前,棵棵来禽树的枝头上挂满了的果子,沉甸甸压弯了枝桠。成群的鸟儿落在上面,有的低头啄着香甜的果实,有的扑棱着翅膀在鸣唱。树木在深情守望,鸟儿在灵动跳跃,书馆在幽雅静立,三者一起演绎着自然与人文交织的绮丽景观。
这座藏着草木与飞鸟灵气的来禽馆,为明代文学家、书画家邢侗的书斋,里面藏着一段故事:相传邢侗的父亲邢如约,在郊外散步时,看见一只白鸽受了伤,翅膀耷拉着,摔倒在荒草丛里。邢如约小心翼翼地拨开野草,轻轻捧起这只奄奄一息的白鸽,细心给它清理伤口,包扎上药,悉心照料。万物之间皆有共情,人与鸟两者互通的灵犀在告诉他,若这只白鸽重新飞起来,落脚的地方便是福地。在精心呵护下,伤愈的白鸽羽翼变得饱满轻盈,能够振翅腾空,但久久不肯远去。邢如约一路缓步跟随,一直走到李家柳行的一片空地。白鸽在这里盘旋了三圈,清鸣几声才稳稳落下。邢如约认为这是天意,当即买下这块地,带着全家迁居于此。
多年以后的明代万历年间,邢侗厌倦了官场的喧嚣,毅然辞官归乡,归隐田园,特意将泲园里的书斋取名为“来禽馆”。俯瞰整座泲园,没有浮夸的造景,有的是自然清幽的韵味。成林的来禽树、临水的泲亭、以“书换白鹅”的意象所建的鹅群亭榭……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园中,山石草木相映成趣。而依着一池碧水修建的来禽馆,独占山水灵气、草木清韵,无车马喧闹、世间纷扰,独有一方幽雅天地。
来禽馆里,青砖古朴,黛瓦温润,梁柱简约沉稳,整个馆无雕梁画栋的奢华,没有浓妆艳抹的修饰。天光透过木格窗,柔柔地撒落在案头书卷、笔墨砚台之上。屋里的陈设极简,一排排古籍古帖整齐摆放,笔墨、碑版静静陈列,满眼都是清雅的书卷气。主人邢侗自称“来禽夫子”,晚年守着这座书斋,以草木为邻、飞鸟为伴、笔墨为友,过着心静神爽的生活。
馆外的来禽树下,是邢侗潜研笔墨之道处。向自然取法,与生灵共情,他把眼前飞鸟自由舒展的姿态、草木从容生长的气韵,全都被融进了笔墨里。草书从不刻意张扬,也不故作狂放,笔势像飞鸟振翼,若行云流水,灵动洒脱,柔中藏着筋骨。褪去了刻意的匠气,回归了本真,浑然天成,韵味十足。又有一池清水,缓缓绕馆流淌,邢侗静观流水,临池习字,审美情思点染着光阴,应和着温润从容的心境。
“书法的根在魏晋,笔墨的魂在古法”,邢侗如是说。为留住守正创新的笔墨之精髓,他搜集魏晋至元代名家法书底本,一字一句甄别,校正偏差,亲手双钩摹写,耗费十四载,辑刻《来禽馆帖》,倾尽了大半个家产。亲友纷纷劝说不必如此破费,他却坦然说道:“笔墨传承是千秋文脉大事”。整部法帖还原了毛笔书写的粗细变化,灵动地牵韵载文,风格淡雅从容。问世后即风靡天下,人人争相拓印临摹,一纸拓本珍贵无比,堪比黄金,成了后世学书之人的传世范本。
泲园的门是敞开的,乡里乡亲可以随时入园散步观景,听鸟赏花。众多文人像奔赴良木的飞鸟,纷至沓来,聚在来禽馆,品茗论道,探讨书道精髓、切磋笔墨技艺。邢侗亲手酿制了一款名为“雪水莲花”的家酒,清冽甘甜。每有客至,必开瓮待客,清茶佐酒,谈笑风生。相传他酒意微酣之时,便挥笔书写,纸上灵气飞扬,尽显王羲之书法潇洒出尘的神韵。随心赠友,拒绝重金厚礼,若是能携一方好砚、一册旧帖,或是有独到的心得、真挚的诗文,便可落座共饮。
来禽文脉,牵一脉清风,育树木葱茏,孕书香悠悠。当年的泲园大多建筑被战火损毁,唯独来禽馆还在凝稳伫立,古朴书斋的风骨依旧。如今,有不少孩童来此,端坐案前,凝神落笔,临摹古帖,延续着这一源远流长的血脉。望此情此景顿时觉得,来禽馆的墨气从未散去,依旧萦绕在庭院草木之间,其中的故事越讲越精彩,润物细无声地浇灌着一方人文生态。
[编辑:张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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