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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在雄关与丹霞间行走
王标
由酒泉向西,伴随着戈壁长风,我一路驱车前行,旷野在眼前徐徐铺展,草木渐渐稀疏,袒露出粗粝的底色。路边的林木农田向后褪去,,两侧开阔的戈壁滩向远方铺陈。祁连山横亘南天天,峰顶白雪莹白,悬浮于澄澈天光之下,我的车宛若一只小小的甲壳虫,蠕动在硕大的天幕间。

道路平直,视野毫无遮栏,天宽地阔,人心骤然沉静。市井积攒的浮躁,被狂野长风一点点吹散,让人突然感知自身渺小,心头所谓的诸多烦扰,在天地间骤然消融,原野静穆,唯有长风掠过荒原。蓦地,嘉峪关浮于眼前,静立在戈壁尽头。关于这座矗立六百多年的长城遗存,古老的过往于是漫上心头。
这里是生命的绿洲。祁连融水汇成黑河,自南向北奔涌,生成一连串绿洲。水是戈壁的命脉,有水之处,便生长胡杨红柳,在荒漠撑起一片生机。这一脉流水,联通巴丹吉林大漠与河西走廊,古人循着水迹,就往返于漠北与雄关之间。

伫立在嘉峪关城楼下,我望着这座明洪武五年由冯胜勘址修建的雄关,浮想联翩。它是祁连山与黑山之间的走廊隘口,堪称河西咽喉。内城、外城、瓮城环环相扣,五里一燧,十里一墩,烽燧顺着戈壁向东绵延。明朝两百余年间,边关征战不绝,最主要的对手,一是吐鲁番汗国,多次举兵东进,争夺哈密,兵临关下;二是北方蒙古瓦剌、鞑靼诸部,经常铁骑南下袭扰长城沿线。戍卒守关,一次次凭坚固墙体抵御来犯之敌。一关矗立,既是阻隔烽火的屏障,也是中原与西域之间,战和交替的界碑。我静静想象,当年戍卒登楼守望,目送往来行人,中原与西域的物产、文明,都在这道关门之间流转。雄关筑起壁垒,守护身后烟火,却从未彻底隔绝远方的奔赴。

戈壁茫茫,我暗自感慨,河西所有生机,全系祁连山消融的冰雪。张掖,是走廊中部规模盛大的天然绿洲,黑河奔涌,沃土连绵,是丝绸之路古道上重要的粮仓与驿站。而嘉峪关,古时只是两山夹持的戈壁隘口,祁连融水,滋养出一片片散落的绿洲,如同散落在戈壁长卷上的颗颗翡翠,额济纳、金塔、酒泉、张掖,一脉相连。想那古时行者从额济纳南下,循着水脉前行,在一处处绿洲歇脚补给,长途跋涉之后,方能抵达这雄关脚下。
在关城修筑之前,这片戈壁便已经接纳无数跋涉者。贞观年间,玄奘西行求法,与徒儿穿越大漠,忍风沙、缺水之苦,彼时嘉峪关尚未兴建,他途经河西,遥望这片彩丘,该有几多感慨。晚清,左宗棠抬棺西征,大军沿河西走廊浩荡西进,收复新疆。将士沿途修路植柳,便是后世称颂的左公柳。队伍行至嘉峪关,将士抬眼望见关前壮阔山河,更坚定守护国土的信念。岁月流转,解放新疆之时,西进大军自酒泉向西,踏着千年古道浩荡经过嘉峪关。古老关隘不再是隔绝内外的屏障,化作奔赴边疆、解放新疆、建设新疆的起点。

风掠过关墙,耳畔似响起悠远驼铃。晨光熹微,长长的丝路商队集结在瓮城之下,驼铃叮咚不绝。踏出关门,身后是中原烟火,前方是无垠戈壁与皑皑雪山。风沙扑面,前路渺茫,我站在雄关上,心中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那片充满诱惑的斑斓丹霞,心中充满别样的心境,亦怀揣新的期许。雄关见证人间奔赴,丹霞化作漫漫古道永恒的背景。
离开嘉峪关,我折返向东前行,戈壁依旧苍茫,大地却骤然换了容颜。我站在丹霞观景木栈道上,眼前丘壑连绵起伏,赭红、橘黄、浅紫、灰白一层层岩层交织缠绕,顺着山势褶皱缓缓流淌。日光游走山峦之间,色彩瞬息变幻,时而浓烈如烈火,时而温润似绸缎。远峰隐在淡淡的尘雾之中,戈壁长风穿行沟壑,呜呜低吟。我恍然懂得,这斑斓不是丹青笔墨所能画就,而是亿万年地壳抬升、风雨侵蚀、流水切割,层层沉淀雕琢而成。嘉峪关是人用砖石垒起的雄险,丹霞,则是大地耗费亿万年光阴绘就的画卷。
戈壁之上,我一边回望雄关,一边眺望丹霞,两种景观,恰是时光的两面。嘉峪关,是人在乱世之中筑起的边界,为守护家园而建立壁垒,承载着人类守护家园、抵御纷争的意志;丹霞却是大地自然的流淌,没有设防,没有围墙,任凭风沙雨雪长年打磨,洒脱自在地铺展着斑斓。
雄关见证战争与和平,见证不同民族的相遇交融;丹霞静默展现大自然的神奇。曾经,关墙分隔中原与西域,金戈铁马、驼队商旅,都在关门之间往来。而今日雄关早已不再是防御前线,它与丹霞一同成为河西大地共有的著名风景。这也让我醒悟,壁垒不会永恒,守护的终极乃是走向互通共生。而丹霞让我们自豪,成了闻名世界的人类共同宝贵遗产。
人行走世间,何尝不是兼具这两种特质。于我而言,有时需要如嘉峪关一般,守住本心,守住底线,构筑精神的关隘,抵御外界的喧嚣纷扰;有时,又当如七彩丹霞一般,敞开胸怀接纳岁月磨砺,在时光冲刷里沉淀独属于自己的光华。坚守不是封闭,包容不是无底线退让,守本心而不固步自封,纳风雨而不失风骨,正是此次西行,山河赋予我的思想。
我常常思索,世人总习惯以短暂人生衡量世事,急于求成,期盼即刻看见到结果。嘉峪关一砖一石,凝聚工匠戍卒的心血,历经百余年方才营建完备;丹霞每一道色带,也要历经千万年地质磨砺,方能展露斑斓。二者遥相呼应,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宏大与大美,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大地沉静,不惧漫长孤寂,在挤压风化中慢慢成型。世间万事,皆需沉淀与耐心,方能绽放本真光彩。
戈壁少草木,不见江南繁花,唯有这片彩丘傲然横卧荒原。世人偏爱江南水乡的温婉秀丽,而河西大地,一边是雄关的沉毅坚守,一边是丹霞的绚烂舒展,以粗粝戈壁为底色,于苍凉之中迸发光华。原来美的形态万千,沃土可以孕育繁华,,荒芜之地,同样可以淬炼独有的风景。很多时候,我们只追逐一眼惊艳,缺少静下心与天地对话的耐心。风景的色彩容易捕捉,藏在山河深处的哲思,唯有沉下心,方能体悟。
人的一生,如同岩层,总要经历风雨冲刷、挤压磨砺。那些坎坷磨难,不全是伤害,历经长久沉淀,终将化作生命独有的色泽。如同筑关的工匠,忍受戈壁苦寒,垒起万里万里长城;如同玄奘孤身西行不改初心,左宗棠率军西征收复故土。西进大军自酒泉向西奔赴边疆安定国土;如同岩层历经挤压,终焕七彩光华。不必畏惧岁月打磨,守住本心根基,自会形成独属于自己的模样。
暮色缓缓漫过祁连群山,日光变得柔和,丹霞的色彩慢慢沉静下来。戈壁长风不息,漫过层层彩丘。我转身离去,心中同时装下雄关的厚重与丹霞的绚烂。戈壁上的雄关与丹霞,静静的伫立在河西翰海。河西的故事,一半是大地亿万年的造化,一半是人间代代相继的坚守。此行留给我的,不仅是一幅壮阔的山河画卷,更是长久思索:以沉静接纳时光,于苍凉孕育光华,在喧嚣世间,守住内心辽阔与从容。
2026年10月12日与渭南漱心岛

【作者简介】
王标,笔名木士,陕西省合阳县人,中共党员,高级农艺师,二级调研员。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电视连续剧《秦川牛》剧本策划兼农技顾问。作品散见于《陕西工人报》《渭南日报》《华山文学》《西岳》等。
(审核: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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