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佑红
父亲八十岁大寿,我们兄妹在老家的小院为他办了一场寿宴。
父母亲都爱看花鼓戏。早几天,我就请人在院子里搭好了宽大的舞台。锣鼓声一响,不到一会儿,院子里就来了不少看戏的乡亲。我还看到邻居家那位中风多年的大娘,借着助行器,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一热。虽然是在农村老家办,但寿宴装饰品我也一样一样布置好了:喜庆的鞭炮、大红的气球、鲜艳的瓜果点心。崭新的中堂福字,大门口、曹门、厅堂都挂上了精心准备的对联。大门外支起了大红拱门,喜庆的氢气球,从远远的路口一路延伸到家门口的大红地毯前。前几天一直下雨,办寿宴那天,天没雨,也不晒,真的是老天爷也特别眷顾。家人的高光时刻照片被做成了好看的照片墙,和精心准备的寿字迎宾牌一起立在屋前,迎接着前来道喜的宾客。

小妹主持了隆重而简洁的献礼拜寿仪式。我们给父亲送上了巨型红包,还有一个奖状形状的大抱枕,上面印着"奖励优秀老爸"的颁奖词,软软乎乎的。父亲接过去时,手有点抖,嘴上还念叨:"搞这么隆重做什么。"可他还是把抱枕抱得很紧很紧。鲜花是我精心挑选、小妹亲手包扎的。一家人都穿着红色的"相亲相爱一家人"T恤,父母胸前还戴着好看的"寿星"和"寿星老伴"的胸花。舞台上,我们兄弟姐妹一起给老爸献礼拜寿切蛋糕。前来道喜的人特别多,院子里满是笑声、歌声。
其实,老爸老妈一开始对我请戏班的想法和各种准备的物品是反对的。但是,我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黄老师和我去超市购置东西,再一车一车送回去。母亲都在旁边小声嘀咕,父亲也佯装着皱起眉说:"差不多就行了。"可我还是看见他们眼里藏都藏不住的开心和骄傲,尤其是我和黄老师送物资到家、又恰逢有邻居来访的时刻——父亲嘴上不说,腰杆却悄悄挺得更直了。
寿宴那天,最让我难忘的,是大哥俯身下跪拜寿的那一刻。
大哥平时话不是特别多。部队多年的历练,让他一直保持着严肃、内敛的形象。拜寿的那一刻,大哥大步走到父亲面前,慢慢弯下腰,双膝跪了下去,头低低的,半天没有起来。父亲原本还微笑着,看到大哥跪下的那一刻,忽然就愣住了。我看到他抬起手,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一样。可我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眶红了,嘴角微微抖着,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是喃喃说着:"起来,起来,莫这样。"可我清晰地看到,他的手在抖。
晚上,宾客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父母坐在灯下,一遍又一遍地看寿宴当天的视频。母亲捧着手机,父亲凑过去,看到我们一家人站在台上拜寿,他就笑;看到大哥下跪,他又抬手抹眼睛。他们执意把家人照片墙挂在厅堂里。父亲背着手,微微佝偻着,母亲站在他旁边,时不时指着一张照片说:"你看你孙子。"他们看了又看,像要把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
我自己真的很久没有在老家陪父母住了。这一次,从筹备寿宴,到举办寿宴,再到寿宴结束后打扫屋子,每天微信步数都两万步以上,累得腰酸背痛。可那些天,我心里却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7号我原本想自己走路去坐公交车返程,但是76岁的老妈执意要骑摩托送我去。我就坐在她后面,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也拂过我的脸颊,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微凉又温热。到了车站,老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块钱的人民币,塞到我手里,说:"坐车。"语气很平常,像我还是小时候那个需要她给零钱的孩子。我上了车,她站在车门外,一直看着我。车启动时,她还在原地站着,手抬起来轻轻地挥了挥。我透过车窗,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路口的一个点。那一刻,我再也止不住泪水。
回到家,手机里收到了母亲发来的两条语音。第一条:"到家了搞点东西吃。这几天你真的太累了,要多休息一下,好不好?这几天你起码轻了几斤。你的心太操了,对我们一家人来讲,真的是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里里外外都是你操心。明天又要上班了,那今天下午睡一下,好不好?"第二条:"你每天出力又出钱,还操那么多心。但是,要说感谢的话,也不能说,毕竟是儿女。就是累了你,妈妈还是受之有愧,尤其是对你。"听完老妈的语音,我的泪水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以前我总觉得,父母是一种永久的、固定的存在,像老屋门口那棵树,像院子里那口井,永远在那里。平时隔着距离,看到的总是"爸妈还好";真待在一起,那些细碎的变化才会一下子涌上来。这一次我在老家待了五天四夜。在许多的细节里——父亲佝偻的背、母亲两鬓的白发;在清晨微凉的清风吹过屋后的老柚子树时发出的沙沙声;也在深夜听到的狗叫声和老屋外不知名虫子的呢喃声中——我对故乡、对父母的感受,变得复杂了许多。
原来所谓长大,就是终于意识到,那些我们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山,其实早已在岁月里悄悄弯了腰。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他们还看得到的时候,多回去看看,多陪他们说说话,多让他们笑一笑——哪怕偶尔,也会把他们弄哭。
有空就多回去看看吧,不用等下一个大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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