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上轻柔地飘下了细雨,远处的茅山露出了浅浅的轮廓,烟波荡漾的石臼湖上苇浪起伏。雨珠滴落在路上的青石板,溅起一串串细碎晶莹的水花。缓步走进傍水而居的大邢村,见苍翠的古树掩映着一个个院落,街道上被雨洗得清清爽爽,两旁的土墙现出沉静而柔和的深灰色。大街中央的一座石坊巍然矗立,静静守望在皖南的烟雨里。
据史籍记载,这里的邢氏一族,自晋代从河间南渡至此,见湖水浩渺,土地肥沃,渔耕皆可,便安下了家。这座石坊立于明代万历元年,位于人们往来的街道旁,为二柱一间三楼花岗石牌楼,高七米有余,人行巷道从门洞穿行而过。整个石坊以石榫卯咬合而成,粗粝的花岗石经岁月风化,凸起处轮廓渐柔,反倒古意更浓,边角略有磨蚀却无损气韵。顶楼为起脊翘角,檐下竖匾上的“恩荣”二字温润典雅,横额上的“济美坊” 字体敦厚端庄。枋上的浮雕有龙腾鱼跃、狮栖鹤游,辅以树木花草,线条婉转灵动,姿态鲜活,为典型的明式雕法,不尚繁缛,沉静力道。
“济美” 二字,典出《左传》“世济其美,不陨其名”,意为“世代承续祖上美德,不损毁先辈留下的美名”。白发苍髯的族长披着雨衣,安坐在坊基条石之上,将手中竹烟杆轻轻一捻,然后缓缓说道:这石坊是为感念祖上邢珣父子的仁善德行而建,立在村落中心不是夸耀功名,也非张扬官威,是为了种下耕读忠义之根,期望世代光大家风。
与人们熟知的心学家王明阳交往甚密、同气相吸的邢珣,是一位追求内心澄澈的敦厚儒者。相传在出任赣州知府期间,众人皆请求出兵,剿山里的匪寇。为了避免一场杀戮,殃及无辜,邢珣不带一兵一卒,孤身入山劝谕。面对持刀的匪徒,他神态自若地坐在火塘边,饮一口山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并以自身性命作保,对众者既往不咎,愿耕者归田,愿学者读书。面前火塘里得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摇曳着,一时满寨寂静。寨主深知,一旦朝廷大军压境,山寨里的老小难以保全,深思良久便长叹一声,愿躬身拜服,解散归耕。未动一刀一剑,得一方安宁。
每到春和景明、草木含芳之时,便有一群仙鹤翩然而至,盘旋于村落上空,往复萦回,久久不愿离去。待到夕阳西垂,霞光漫染天际,才振翅长鸣,缓缓飞向远山云汉。这般奇特景象,引出一段世代相传的佳话:邢珣辞官归乡之后,将心血倾注乡间,置办义田,赡养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又广施钱粮,接济寒门后生,帮助他们读书学习。以后此举被神化为故事,相传被救济过的先人化作了一群群仙鹤,年年在邢珣的忌日这天,飞来感念他的仁厚。
提起立济美坊的缘由,族长娓娓道来,邢珣的两个儿子邢埴、邢址,自幼接受父亲的言教身传,在耳濡目染中修得品性,沉下心苦读诗书,相继踏上仕途。为官之时不负家教,恪守清白,于是便有了邢氏一门三贤的佳话。明代嘉靖年间,湖水暴涨,浊浪涌进村里,街巷积水漫腰,遍地泥泞。邢址一听说家乡遭了水灾,便立即返乡。一面上书朝廷,恳请拨付官银赈济乡里;一面走家串户,组织族人捐粮出力。此时村中号子声昼夜不停,村里的汉子赤脚踏进泥水,搬石铺路、挥锹疏浚圩堤,一筐一筐,一寸一寸,垫高了被湖水浸泡的街巷。从此后,每逢汛期,湖水再也不能漫入村里,来侵扰村民。族人感念邢氏父子,便立起这座石坊,让后世子孙永记 “济美” 二字的分量。
年年庙会,济美坊下湖山相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天刚破晓,锣鼓响起,跳五猖的艺人戴上红、青、黄、黑、白五色面具,缓步登场,一步一踏,目光沉静威严,藏着劝善安乡之意。一旁一群后生载歌载舞,裹挟劲风,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咚咚响。人声、锣鸣、鼓响交织在一起,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流溢出了“济美” 之风。
每逢龙年,族人用竹篾扎成长龙,裹着鲜亮彩布,日光下鳞片闪动;上百个孩童举着灯笼,烛火轻轻跳动,远望像撒下一地璀璨的星星。队伍最前方举起的彩门,仿济美坊形状扎制,三间四柱,雕着狮子仙鹤,彩纸金箔熠熠生辉。灯影摇晃,长龙在街巷游走,从石坊下穿行而过,龙首高高扬起,擦过坊额 “恩荣” 二字。鼓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族人正是借着这庙会烟火,把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悄悄交到后生手上。
让祖宗的风骨“活起来”“传下去”。屹立的石坊,年年听风雨,岁岁守烟火,是对“根”的深情回望,也有着对未来的期许。那句 “世济其美” 的古训,已沉淀在青石的雕纹里,也刻进了家族后辈的心中。
作者简介
邢兆远,光明日报原高级记者,文化学者,散文作家。
[ 编辑:张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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