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脱胶的布鞋
和刘才奕争执过后的这几日，张文勋心里总搁着一点不痛快。走在巷子里，远远看见那个佝偻的拾荒身影，两人便各自偏过头，互不搭话。老城本就冷清，邻里之间这层薄薄的隔阂，像巷底积着的死水，看着平静，底下藏着说不清的别扭。停水的状况时好时坏，有时候水管能淌出细流，家家户户就抓紧搬桶储水；有时候一连大半天干巴巴，所有人只能省着存下的水，淘米的水留着擦地，洗衣的水用来泼路，一分一毫都不敢浪费。
张文勋照旧守在作坊里刨料、打磨木料。脚下这双黑布布鞋，已经穿了快两年，鞋面磨得发白，前几日来回拎水桶、搬运木料，鞋底和鞋帮相连的地方慢慢脱了胶。起初只是一道细缝，走路时微微进尘土，他没放在心上。这天午后出门去公共龙头接水，一脚踩进路面一道坑洼，只听“嗤啦”一声，鞋底撕开一大截，每走一步，鞋底便啪嗒啪嗒拍打地面。
他停下脚步低头打量，裂口从鞋头一直扯到鞋身中段，再勉强走下去，用不了多久鞋底就要彻底掉下来。这双鞋陪着他走了老城大大小小的街巷，扔了可惜，买新鞋又要花钱。手头本就拮据，木料耗材处处要开销，能修就尽量修。
张文勋拎着半桶水回到作坊，把水桶靠墙放好，脱下布鞋拿在手里翻看。胶口裂开，线头也松了。他想起前些年，老城十字路口还有修鞋的摊子，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街坊大多搬走，好多小摊小店跟着关了门，剩下的几家，像风中残烛，不知哪天就不见了踪影。
稍作歇息，他揣着布鞋，缓步朝着老城十字路口走去。这条路坑坑洼洼，路面布满裂纹，路边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两侧老屋门户紧闭，不少院门的铁锁锈迹斑斑，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偶尔路过一间开着门的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越往路口走，零星的声响才慢慢多一点。风卷着塑料袋在墙角打转，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风吹空窗的呜咽。等到走到十字街口，张文勋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修鞋摊。
路口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矮小马扎，旁边立着一个掉漆的木工具箱，各色鞋钉、粗线、胶水、鞋楦整齐码在里面。一个男人坐在马扎上，身形瘦小，皮肤黝黑粗糙，指尖布满老茧，正低头，手里拿着锥子，缝补一只旧解放鞋。
这人便是吴海民。
吴海民听见脚步声，抬眼淡淡看了张文勋一眼，没有主动开口，只停下手里的活，静静等着。他话少，平日里守着摊子，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坐着，来人修鞋便干活，没人来，就望着通往新城的那条马路发呆。
“师傅，帮我看看这双布鞋，鞋底脱胶了。”张文勋走上前，把布鞋递过去。
吴海民伸手接过鞋子，放在膝盖上仔细翻看，指尖沿着裂开的胶缝摸了一遍。“胶开了，线也断了。上胶，再重新扎几圈线加固，能继续穿一阵子。”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很慢，没有多余客套。
“那麻烦你修一下。”张文勋点点头，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等候。
吴海民低下头，拿起小刀清理旧胶层，动作沉稳娴熟。锥子穿过厚厚的布料，粗麻线来回拉扯，刺啦的针线声，在安静的路口格外清晰。老槐树的枝叶在头顶撑开一片荫凉，细碎的槐叶落在工具箱边缘。隔着路口的护栏，远远能望见湖面，湖对岸新城的高楼静静立在日光之下，玻璃幕墙亮闪闪的，和这边破败的老街，完全是两个世界。
张文勋望着远处湖水，随口搭话：“守在这路口修鞋，生意怕是不多。老街搬走的人越来越少，留下来的，手头都紧，鞋子不破到不能穿，不会拿来修。”
吴海民手上不停，锥子一下下穿过鞋料。“是不多。一天能来两三个人就算不错。”
“那怎么不跟着搬到湖对岸去？那边人多，不愁客源。”张文勋问。这句话，他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留在老城的人，谁不是各有难处。
吴海民手上的动作顿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不想搬，是没能力。房子面积小，家里底子薄，拿不出多余的钱。新城房价高，安置的地方，也轮不到我这样的。”他继续穿线，“守在这里，摊子不用租金，开销小。能挣一点，勉强糊口就够。”
张文勋默然。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心里盼着离开这片泥泞破败的老城，可没有门路，没有积蓄，大半辈子拴在木工作坊，想走，却迈不开脚步。
“前些日子巷口，我和拾废品的老刘吵了几句。”张文勋不自觉提起刘才奕，“他顺手拿了我门口放的木板，他觉得扔在街边就是无主的东西。”
吴海民轻轻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老刘孤孤单单一个人，无儿无女。日子苦，看见任何能换钱的物件，都动心。人不坏，就是穷怕了。”
张文勋听了，沉默不语。那天争执的时候，他只觉得刘才奕不讲规矩，一心护着自己的木料，没多想背后的缘由。此刻听吴海民一说，心里那股火气，稍稍淡了几分，却依旧觉得规矩不能乱，一码归一码。穷是难处，但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不多时，吴海民把鞋子修好。他挤上胶水压紧，又用粗线沿着鞋底边缘密密扎了一圈，把开裂的地方牢牢固定住。他拿一块旧布擦干净鞋面的灰尘，递还给张文勋。
“好了，你试试。”
张文勋接过鞋子，穿上踩了踩，鞋底稳稳当当，不再松垮，走路也不再啪嗒作响。“多少钱？”
“三块。”吴海民说道，报价很低。
张文勋有些意外，这么细致的修补，只收三块钱。他掏出零钱递过去。“太少了，费这么多功夫。”
“老城的人，都不容易，不漫天要价。”吴海民把钱放进工具箱侧边的铁盒里，铁盒里面零零散散都是硬币。
张文勋道谢，准备起身往回走。临走前，吴海民随口说了一句：“巷中段还有一家理发店，姓詹，女人开的。你头发长了，可以去剪。整条老城，也就她这家理发店还在撑着。”
张文勋应了一声，记在心里，转身踏上回巷子的路。
走在路上，脚下修好的布鞋踏在凹凸的路面上，稳稳当当。他回头望了一眼槐树下的修鞋摊，吴海民又低下头，继续缝补鞋子，孤单的身影落在树荫底下。
老城留守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每个人身上都压着难以言说的困境。大家同在一片破败街巷，抬头能遇见，心底却隔着一层防备。他和吴海民，今日因为一双布鞋相识，短短几句交谈，算不上熟络，仅仅算是认得。往后在路口碰面，大概能点头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回到作坊，夕阳已经斜斜照进木门。张文勋把布鞋换下，继续拿起刨子处理木料。沙沙的刨木声再次在空巷响起。巷子里安安静静，偶尔能听见远处刘才奕拖着废品，竹棍点地，笃笃的声响。
停水的麻烦还没有彻底解决，街巷里的日子依旧难熬。他想起吴海民提到的那家理发店，心里暗暗打算，等哪天有空，去巷中段看一看。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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