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檐下剪刀声

张文勋的布鞋在吴海民的小摊上补妥当了,踩着结实的鞋底往回走,一路踩过巷子里坑洼不平的土路。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风里裹着墙根青苔与潮湿污水混合的味道。临走时吴海民随口提了一句,巷中段还剩一家理发店,店主是个女人,手艺稳当,价钱也不贵,若是头发长了,可以过去看看。
张文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头发确实长得盖住脖颈,扎得脖子发痒。老城里面原先有两家剃头铺子,这些年街坊陆续搬走,一家关门落锁,店主跟着儿子去了外地,另一家改成杂物间。他本打算等有空,坐公交去新城理发,听吴海民一说,便调转脚步,顺着狭长街巷往里面走。
越往巷子深处走,房屋越是低矮,断墙、废弃木箱堆在路边,不少院墙墙头长满杂草。转过一道拐角,忽然眼前一亮。别家墙面斑驳、杂物乱堆,唯独这间小小的理发铺,木门漆虽褪色,门口干干净净,阶前扫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两盆太阳花,热热闹闹开着。檐下悬着一把旧理发剪刀,静静垂在那里,风吹过,轻轻磕碰,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铺子里的詹婉儿正擦拭理发椅。她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素净的浅蓝上衣,袖口挽起,眉眼沉静。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淡淡开口:“理发?”
“嗯,剪短些。”张文勋跨进门,狭小的屋子收拾得清爽,镜子擦得透亮,理发工具整齐摆在木柜上,和外面脏乱破败的街巷,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詹婉儿示意他坐下,拿起围布搭在他肩头,梳子缓缓穿过杂乱的发丝,剪刀起落,沙沙声响在安静小屋内回荡。
“这巷子里,大多铺子都关了,怎么就你还守在这里?”张文勋随口问道。
詹婉儿手上没有停顿,剪刀有条不紊地修剪发梢,轻声慢慢讲起来。早年她和丈夫一起经营这家小店,后来丈夫患病走得早,儿女在外打工安家,多次劝她关掉铺子搬去同住。她不是没有动过心思,只是这间小店守了二十多年,老街坊们习惯来这里剪发。搬走容易,可这一屋子念想,放不下。
“新城理发店收费高,好多留守老人腿脚不便,走不了远路。我守在这里,一来有个营生,二来附近老人剪头发也方便。”詹婉儿说话语速平缓,没有过多情绪,“只是现在人越来越少,生意清淡,勉强糊口。”
张文勋沉默听着。他守木料作坊,她守理发小店,两人缘由各不相同,可那份困在老城、难以抽身的滋味,却是相通的。
“外面环境差,垃圾多,时不时停水,你就不嫌麻烦?”
詹婉儿轻轻笑了笑:“习惯了。麻烦归麻烦,这里是家。屋子里面干净就行,外面的脏乱,顾不全。”
剪刀慢慢停下,詹婉儿拿毛刷扫掉落在围布上的碎发。张文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长短利落,手艺确实扎实。他掏出零钱递过去。
走出理发店,檐下剪刀依旧静静悬挂。身后小屋的光亮,在整条昏暗老旧街巷里,像一点微弱的灯火。张文勋沿着原路往作坊走,心里想着,这老巷子里,藏着的人和故事,远比肉眼看到的更多。
【下章预告】
街巷深处灯火零星,老城仅剩的杂货铺依旧昼夜亮灯。张文勋登门采买木料工具,结识精明通透、心思活络的杂货铺老板刘柏青。闲谈拉扯间,看透老城人人坚守、人人为难的真实境遇,六人市井群像,再添一人。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版权声明:原创市井长篇小说《老城》,所有文字、剧情、人物设定均为原创,受版权保护。未经作者允许,任何个人、平台不得转载、节选、改编、剪辑以及任何形式商用发布。如发现侵权行为,将依法追究相关责任。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