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地瓜饼
文/何贻峰(滨州)
(诗华主任审核)
秋天到了,妻子买来了几斤地瓜,是红瓤的,很甜。我为妻子烙了地瓜饼吃。地瓜饼又软又香又甜,我从小就爱吃它。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的故乡蓬莱农村主要是吃地瓜、玉米;白面馒头很少吃,或者只有中午才能吃上一顿。地瓜是家家户户的主食,尤其是从秋天到来年的春天,上顿地瓜,下顿地瓜,今天吃地瓜,明天还吃地瓜,可以说是掉进地瓜窝儿里了。
早春,寒风料峭。我们村的各个生产队就开始垒地瓜炕了。地瓜炕是用来培育地瓜秧的。地瓜炕要选在一个平整的地方,旁边挖上地窖和风道,从下边烧柴火,提高地瓜炕的温度。然后把挑选好的地瓜整齐地摆到这个地瓜炕上,撒上细沙,定期喷水。地瓜炕育秧,是个细致活儿。准备育秧的地瓜,都是挑选个头不大不小,没有一点儿外伤,顺溜溜的。小孩儿们就从地瓜炕旁边走来走去,那时我真想从那个篓子里拿一块地瓜吃。大约过了一个月,经过精心的打理,绿油油的嫩芽就会从地瓜母上钻出来,慢慢长壮变长,这就是地瓜秧。提取较长的地瓜秧时,须尽量贴近底部逐个慢慢的往上提溜它,扎成一把一把的。
栽地瓜秧的时候,是在春地里用铁犁两边打起地瓜垄来,用刮板刮直、刮匀。然后就是栽地瓜秧:拇指和食指捏着地瓜秧的根部,然后手掌用力向下,把瓜秧送到土的深处,回手时压实秧苗并形成一个小土窝,等待浇水。这样地垄上均匀分布着一排土窝,每个窝里都栽有一棵地瓜秧。然后是浇水,水是一担担从远处挑来的,用瓢浇到土窝里,尽量一次性把水浇足;等水渗下去后,再用手掌仔细地把两边的土往中间土窝聚拢压实。这样栽的地瓜成活率非常高。
等到初夏季节,地瓜藤也渐渐变长了。这时候要注意锄去杂草,或者用手拔去。为了顺利锄去杂草,可以先用木棍把地瓜藤翻挑到一侧。这也是栽种夏地瓜的季节,把春地瓜蔓分段剪开,如春地瓜一样插入地瓜垄,不过夏地瓜的产量远不及春地瓜。
盛夏季节,地瓜蔓长得又长又密,把地面都覆盖起来了。远处一看,绿油油的,比油画还好看。“绿叶层层遮垄沟,根茎默默蓄甜稠。”不知道这是谁写的诗句,却是对盛夏地瓜生长的真实写照。现在人们生活条件好了,有的饭店里有一道菜凉拌地瓜叶,而当年很少有人吃地瓜叶。
深秋,霜降以后地瓜叶有点打蔫儿了,正是收获地瓜的好季节。农谚说:“春天捅一棍,秋天吃一顿。”地瓜拱得地垄裂了纹,好像淘气的孩子,个个跃跃欲试,迫不及待要从地里钻出来。你拿着个镢头刨一株地瓜,里面是七八块大地瓜。这时,你会真正体验到农民那种丰收的喜悦。成片收地瓜,一般的是先用镰刀把地瓜蔓割下来,然后用铁犁从地垄侧面耕起,这样效率高。有的地瓜,因为长得深,就伤成两半,那是极个别的情况。春种一粒粟,秋收万棵子。当你看到满地的一株一株、一堆一堆的地瓜的时候,你会感到由衷的高兴。这地瓜,付出了乡亲们的心血!这地瓜,能填饱乡亲们的肚子!毕竟民以食为天。
这时候,家家户户开始忙碌起来。或者把地瓜按照人口分给每个户;或者各户为生产队就地晒成地瓜干。擦地瓜是个细致活儿,弄不好会伤到手。擦地瓜的人通常戴个手套,或者手掌绑上一块皮子,这样不至于轻易伤着手。擦地瓜片一开始比较容易,到最后一两片时,需要格外小心,放慢速度。我放学以后,一听说晒地瓜干就忙着往地里跑。帮着大人把切好的鲜地瓜片,一筐一筐的,先提到平地上再大致撒开,然后一片一片地摆开。大约一个礼拜以后,地瓜片晒成了地瓜干,各户再把它捡起来,收到麻袋里、扁篓里,运回队里。
大概我上小学五年级,一天生产队在北崖分地瓜。当时父亲不在家,母亲让我把这车地瓜推回家。说实在的,地瓜很沉,独轮推车的车闸又不是太好使,我很勉强推着独轮车子往家走。北崖离我家距离很近,从北往南是一个缓下坡。我吃力推着车子,使劲收紧闸绳,车闸几近不管用,车子越走越快,最后我控制不住车子,结果连人带车子一下子翻到旁边的沟里了。幸亏是个豁口,雨水成年累月冲刷成了缓坡。万幸的是:车子没事儿,我也没事儿,只是地瓜洒落了一地。
地瓜分到每家每户,要把地瓜尽快放到地瓜井里。地瓜井大概有五六米深,在井的底部旁侧挖成地瓜洞。里面氧气稀薄,所以经过一冬天,个别地瓜就腐烂,长黑斑,吃到嘴里非常苦。
地瓜有多种吃法。那时家里经常煮地瓜,在大铁锅边贴玉米饼子。饭快好的时候,把一块小地瓜埋在带火星的灰土里,这样地瓜烤熟特别好吃,又甜又香。地瓜干可以焖地瓜干饭。地瓜干磨成面粉后,可以蒸窝窝头,或者是掺少量白面擀面条。地瓜还可以切丝炒着吃,急火炒,七八分熟即可。有一次我家来了位老木匠,我母亲给他炒土豆丝吃,怕他牙口不好,火候特地大了点。结果这位老木匠吃后居然错把炒土豆丝当成了炒地瓜丝。地瓜还可以加工成地瓜淀粉、地瓜粉条。熟地瓜可以切成薄片,晾晒至七八成干,慢慢咀嚼,别有一番滋味。熟地瓜还可以烙地瓜饼。母亲把熟地瓜剥了皮,掺白面慢慢的揉,擀薄饼,在铁锅里烧烙,很好吃。我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父母叫我在家里看门。我偷偷地拿了一小块熟地瓜、学着母亲的样子剥了皮,从缸底用瓢舀了点面粉,在小盆里把地瓜和面粉揉成团压成饼,点火在锅里烧烙,一会儿熟了就很快吃光了。我父母回家后,竟然没有发现这件事。
大概是1977年夏天的一个中午,我正在家里吃饭,忽然街上响起了敲锣声。我到街上一看,原来是老地主偷采生产队的地瓜秧被人抓住了,游街。我看见老地主被几个民兵押着,老地主耷拉着脑袋,脖子上挂着个筐,筐里有地瓜秧。老地主一边敲锣一边有气没力地说,我叫某某某,偷了生产队的地瓜秧。
在前卫联中上初中一年级时,我还把生地瓜拿到学校里啃。学校发给学生的奖品,往往是本子,上面盖上鲜红的大奖字。课余时间,有时挑选圆形的地瓜切开,用铅笔刀刻地瓜章,一个大大的奖字,用蓝墨水作印泥,扣在本子封面上,十分得意。几个同学由此竞相刻地瓜章,熟能生巧,几天后几个同学技艺大长,刻的章有模有样,近似学校的大奖字,只可惜印泥是蓝墨水。
1983年5月末,我高考预选落选,只好回家务农。8月初,我告别了盛产地瓜的家乡,去惠民县我爷爷这儿求学。如今人们生活改善了,鸡鱼肉蛋吃腻了,地瓜成为人们餐桌上常见的食品。现在不仅储存地瓜的手段高了,而且交通发达,物畅其流,一年四季在超市里都能买到新鲜的地瓜。不过,我还是对家乡的地瓜情有独钟,它甘甜中略带有一种香味儿。这种甜香的记忆,是我对故乡深深的眷恋,寄托着我对父母和亲人深厚的感情。
我看着给妻子烙的地瓜饼,不禁回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妻子说很好吃,我说以后咱买地瓜再给你烙。当年在家偷烙地瓜饼的我,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如今烙地瓜饼的我,已经是六十二岁的老人了,感慨系之矣。
2026.10.13
简评:
文章由一张地瓜饼起笔,牵出七十年代胶东乡村完整的地瓜农事与童年往事。育秧、栽秧、翻藤、刨收、晒瓜干,农事细节鲜活质朴;独轮车翻车、偷烙地瓜饼、刻地瓜章、街头见闻等小故事,饱含生活温度。今昔对照,地瓜从昔年充饥主食,变成如今尝鲜的风味,一瓜贯串半生岁月,甜香里藏着故土、亲人与流年的感慨,乡土气息浓厚,情感真挚动人。
(作者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