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洲游记之九:历史与现代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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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

亚平宁半岛犹如一只精美的长靴,优雅地伸入地中海蔚蓝的怀抱。这里,便是意大利——一个将厚重历史与鲜活现代完美交融的国度。朱自清笔下的威尼斯水巷,莎士比亚剧中的商贾传奇,歌德文字间的旅途印象,早已为这个国度的浪漫与神秘作了最动人的注脚。20日下午,从维也纳出发,行经4个多小时、400多公里,我们抵达了意大利小镇乌迪内,将开启为期4天的意大利之旅。
意大利的历史可追溯至旧石器时代,而古罗马的辉煌更是为西方文明奠定了基石。公元前753年建立的罗马城,经历了王政、共和与帝国三个时期,绵延千年之久。斗兽场的断壁残垣,万神庙的宏伟穹顶,庞贝古城的凄美遗迹,无不诉说着那段叱咤风云的岁月。罗马帝国时期,正值中国东汉,班超拓展的丝绸之路首次将东西方两大文明连接起来,形成了“东洛阳西罗马”的历史佳话。
十五世纪,文艺复兴的曙光首先照亮了佛罗伦萨的天空。这是一个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的时代——达·芬奇以《蒙娜丽莎》诠释完美,米开朗基罗用西斯廷教堂穹顶画展现神性,拉斐尔笔下的圣母充满人间温情。但丁的《神曲》开辟了意大利文学的新纪元,薄伽丘的《十日谈》则洋溢着人性的解放。在艺术与文学绽放的同时,科学也迎来了革命性突破:伽利略向威尼斯总督展示天文望远镜,哥白尼提出日心说,这些思想的光芒穿透了中世纪的迷雾。
意大利不仅是艺术与科学的摇篮,更是现代经济制度的先驱。十四世纪,意大利人发明了银行、保险业和行业公会,形成了资本主义的早期组织形式。1494年,数学家卢卡·帕乔利出版了《算术、几何、比及比例概要》,系统阐述了复式记账法,被尊为“现代会计之父”。作为一个会计专业出身的作家,我曾写过、翻译过关于帕乔利的作品。威尼斯的金币杜卡特和佛罗伦萨的金币佛罗林成为当时国际贸易的通用货币,各大商行兼营银行与信贷业务,为欧洲商业发展注入了活力。
漫步今日意大利,历史与现代交织成一幅绚丽的画卷。罗马,这座“永恒之城”,拥有全球最大的“露天历史博物馆”,斗兽场、万神庙、古罗马市场废墟令人叹为观止。梵蒂冈城国的圣彼得大教堂凝聚了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精华,是天主教世界的中心。
佛罗伦萨,徐志摩笔下的“翡冷翠”,是文艺复兴的发祥地。圣母百花教堂的穹顶、乌菲齐美术馆的珍藏、老桥的黄金店铺,无不彰显着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蕴。作为托斯卡纳地区的首府,佛罗伦萨也是意大利美食的重镇,牛排、橄榄油、基安蒂红酒令人回味无穷。
米兰,是意大利的经济引擎,被誉为“时尚之都”。普拉达、古驰、阿玛尼等品牌从这里走向世界,米兰时装周更是全球时尚界的盛事。米兰大教堂是世界上最大的哥特式教堂之一,1386年开工,历经五个世纪才完工,拿破仑曾在此举行加冕仪式。2015年,米兰成功举办世博会,再次证明了其在全球的影响力。
威尼斯,这座由117个岛屿、150条运河和400座桥梁组成的水上都市,是建筑与艺术的奇迹。圣马可广场上游人如织,总督府庄严宏伟,叹息桥连接着权力与囚牢,引发无数遐思。每年二月的狂欢节,面具与华服让整座城市变成梦幻剧场。马可·波罗从此启程前往东方,写下了东西方交流的壮丽篇章。

水城迷梦
早餐后,我们乘车前往水城威尼斯。车窗外,意大利北部的平原渐渐退去,一片潟湖在前方闪烁。水天相接处,隐约浮现出一排排建筑,如海市蜃楼般浮在水面上——那便是威尼斯了。
抵达码头后,我们换乘船只前往本岛。船行水上,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亚得里亚海特有的气息。威尼斯渐渐显出其真容:斑驳的墙壁被海水浸泡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各色建筑挤挨在一起,仿佛随时会倾倒,却又奇迹般地屹立了数个世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著名的叹息桥。这座封闭式的巴洛克风格石桥横跨在Rio di Palazzo河上,连接着总督府的审讯室与对岸的监狱。我站在船上仰望,那桥上的雕刻精细依旧,两个小窗被密密的栏杆封锁。导游说,当年囚犯们经过此桥时,常会透过小窗望见威尼斯的最后一角天空,继而发出深深叹息。这叹息不仅是对自由的渴望,也是对往昔生活的追悔。如今,游客们在此拍照留念,笑声代替了叹息,但若静心倾听,似乎仍能感受到历史深处传来的那声沉重呼吸。
离开叹息桥,我们前往圣马可广场。拿破仑曾称它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客厅”,果然名不虚传。广场三面被宏伟建筑环绕,一面向着大海敞开。成千上万的鸽子在游人脚边踱步,时而呼啦啦飞起,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我坐在广场边的弗洛里安咖啡馆外——这家自1720年就开始营业的古老咖啡馆曾招待过拜伦、狄更斯、普鲁斯特等名人——点一杯意式浓缩,看人来人往。
广场中央,圣马可大教堂矗立如一座巨大的艺术品。这座始建于公元828年的教堂,融合了拜占庭、哥特和伊斯兰建筑风格,见证了威尼斯共和国昔日的繁荣与强大。教堂正面,五扇拱门上镶嵌着绚丽的金色马赛克和大量浮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内部,穹顶和墙壁铺满了面积超过8000平方米的马赛克画,以金箔为底,描绘了圣经故事和圣马可的事迹。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射在铺满大理石的地面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宛如天堂之光。
在总督府,我们得以一窥威尼斯共和国昔日的权力与荣耀。这座哥特式建筑外表轻盈优雅,内部却极尽奢华。穿过一个个装饰着丁托列托和委罗内塞巨作的厅堂,我仿佛看到昔日总督和议员们在此决定地中海命运的场景。墙上悬挂着提香等大师的画作,不仅展示艺术美,更是共和国财富与权力的宣示。
随后我们参观了一家玻璃工坊,欣赏闻名世界的穆拉诺玻璃制作工艺。老师傅将一根玻璃棒在高温火焰上融化,通过吹制、拉伸、塑形,不过几分钟,一匹栩栩如生的玻璃马便在他手中诞生。威尼斯的玻璃制作技艺源自中东,在中世纪时期达到巅峰,共和国甚至将玻璃工匠集中到穆拉诺岛上以防技术外泄。这些色彩斑斓、造型各异的玻璃制品,至今仍是威尼斯工艺的杰出代表。
漫步在威尼斯的小巷中,我发现自己不断迷失方向。这座城市由117个岛屿、150条运河和400座桥梁组成,没有一条道路是笔直的。但这正是威尼斯的魅力所在——每一个转角都可能遇见惊喜:一座不知名的小桥,一条安静的水道,窗台上盛开的天竺葵,或者从某扇门后飘出的咖啡香。
我站在里亚尔托桥上,看大运河上船只往来穿梭。贡多拉船夫唱着传统的民歌,声音在水面上回荡。这些黑色的小船如今主要载着游客,但它们的造型自11世纪以来几乎没有改变。威尼斯人似乎擅长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平衡——他们既珍视自己的历史,又不拒绝当下的生活。
黄昏时分,我坐在一处临水的石阶上,看夕阳为城市镀上金色。潮水慢慢上涨,漫过台阶,威尼斯仿佛正缓缓沉入水中。这让我想起科学家们的预测——由于全球变暖导致海平面上升,威尼斯可能在本世纪末被完全淹没。这座千年水城正面临着真实的生存危机。
夜幕降临,面具店开始点亮橱窗。威尼斯狂欢节的传统可以追溯到中世纪,那时戴上面具意味着暂时摆脱社会身份的束缚,人人平等。如今,这些精美绝伦的面具不仅是旅游纪念品,更是威尼斯人精神的一种象征——生活即使艰难,也要保持优雅与神秘。
回程的船上,我回望渐行渐远的威尼斯,灯火点点,如星辰洒落水面。马可·波罗就是从这座水城启程前往东方,写下了东西方交流的壮丽篇章。威尼斯从来不只是一座城市,更是一个梦想,一种人类与自然共存的奇迹。它提醒我们,美是脆弱的,需要被珍视;传统是流动的,能够与现代对话;人类既能创造辉煌,也可能失去一切。
水城威尼斯,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迷梦,在潮起潮落间,继续书写着它不朽的传奇。
比萨斜塔
3月23日,托斯卡纳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铺洒在比萨城北的广场上。远远地,我就看见了它——那著名的倾斜,比任何画册上的影像都更为惊心动魄。白色的塔身从绿草如茵的广场上缓缓升起,像一位微微欠身致意的老者,又像一个凝固的惊叹号,悬在亚平宁半岛湛蓝的天幕下。
走近些,再走近些。大理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罗马式建筑的浑厚与优雅在此完美交融。八层钟楼,二百一十三根圆柱,每一根都镌刻着岁月的纹理。底层那十五根立柱上,精美的浮雕已被时光打磨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辨出中世纪的匠人们刀尖下的执着。中间六层,三十一根圆柱如卫士般排列,拱形券门层层叠叠,像一首凝固的音乐,在倾斜的旋律中奏响。
我绕着塔基缓缓踱步。这里的草果然绿得不可思议,是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绿,仿佛大地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只为托住这座注定要倾斜的建筑。游客们摆弄着各种姿势拍照,有人伸手作扶塔状,有人歪着脑袋与塔身平行。我也不例外,拍了几张留着纪念。
导游轻声讲述着那个古老的故事:十四世纪,工匠们为了平衡倾斜的塔身,将南北两边的台阶建成不同的数目。南面的台阶比北面多,整整高出八十六点三四厘米。更妙的是,他们在北面悬置了一口更大的钟。倾斜,原本是缺陷,却被智慧转化为平衡的契机。此后的六个多世纪里,塔不再继续倾斜,而是缓慢地下沉——到十九世纪,已下沉了二十五点四厘米,最底层的一部分悄然没入泥土,仿佛这座塔正在与大地进行一场漫长的拥抱。
我忽然想到,这座塔的建造始于一一七三年,那一年,中国的陆游尚在人间,西湖边的歌舞还未歇尽。而比萨的工匠们开始垒砌第一块大理石时,他们是否预见过这漫长的两百年?数次中断,战火纷飞,设计方案几经修改,直到一三七〇年才正式完工。这让我想起中国的长城,想起那些跨越朝代的宏大工程——人类似乎总在执着地创造一些超越个体生命的东西,在时光的长河中投下自己的影子。
登塔的螺旋楼梯狭窄而陡峭,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玉。我扶着墙壁,感受着每一步的倾斜,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南侧偏移。站在塔顶俯瞰,比萨城如一幅展开的中世纪画卷,红色的屋顶层层叠叠,阿诺河如银色的缎带穿城而过。风从第勒尼安海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我忽然意识到,这座塔的倾斜,恰恰让它拥有了独一无二的视界——正因为倾斜,它才能以一种别样的角度审视这座城市,正如一个歪着头沉思的人,往往能看见世界的另一面。
下塔时,夕阳已西斜,塔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草坪上,那倾斜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我想起导游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座塔教会我们,有时候,缺陷也可以是一种完美。”
是啊,如果比萨斜塔是垂直的,它不过是意大利众多钟楼中普通的一座。但恰恰是这八十六厘米的倾斜,让它成为了永恒。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那些我们曾视为瑕疵的、偏离的、不完美的部分,或许正是生命中最动人的篇章。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斜塔依然在那里,倾斜着,沉默着,像一个不老的传说,在托斯卡纳的暮色中,向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东方人,诉说着关于时间、关于智慧、关于缺陷之美的古老寓言。
斗兽场——残垣上的凝视
阳春三月的罗马,阳光是慷慨的,却照不透那些巨大石块的阴影。我站在斗兽场前,看它残缺的轮廓刺向天空,像一具巨兽的骸骨,沉默地横陈在时光的旷野里。风从拱门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是两千年前的叹息,还未散尽。这就是古罗马斗兽场。它不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愈合不了,也不肯愈合。我绕着它走,看那些斑驳的石面,一层层地剥落,像一本被时间反复翻阅的书,纸页泛黄,字迹模糊。可你若凑近了看,还是能读出它往昔的傲慢与荣耀。它始建于公元七十二年的某个春日,维斯帕西安皇帝一声令下,四万名战俘便开始了长达八年的劳作。台伯河东岸的那片人工湖被填平,尼禄的黄金宫殿成了地基。他们用石灰华、凝灰岩和混凝土,一层层地垒砌,垒出了长轴一百八十八米、短轴一百五十六米、高五十七米的椭圆巨构。外层三层拱廊,多立克、爱奥尼、科林斯,三种柱式次第展开,像一首凝固的史诗;顶层设二百四十个支架孔,曾撑起巨大的遮阳天幕,为看台上的五万至九万观众挡住南欧的烈日。最令人惊叹的是地下通道系统,那里储存道具、关押角斗士,甚至能灌水模拟海战。公元八十年,提图斯皇帝揭幕时,百日庆典的规模令人咋舌:五千头猛兽与三千名角斗士登台,直至最后一个生命在血泊中冷却。我站在竞技区中央,长八十六米、宽五十四米的平台上,脚下是黄沙。我不确定这里的每一粒沙是否都被血浸透过,但我知道,古罗马人相信,随便抓一把斗兽场的泥土,捏在掌心,就能看到斑斑的血迹。那是角斗士的血,是奴隶的血,是狮子、熊、豹子的血,是那些为了“取悦”而死的生灵的血。血渗入石缝,渗入泥土,渗入一个民族的集体无意识,至今未干。看台的六十排座位,按社会等级严格划分:皇帝、元老、贵族坐最靠近竞技区的贵宾席;骑士和罗马公民居中;普通自由民与解放奴隶在上层。一座建筑,便是一幅社会结构的剖面图。权力、财富、身份,在石阶与拱门间被具象化,被固化。而竞技场上,角斗士的生死,不过是为这幅等级图增添一点血色的点缀。表演是残酷的。角斗士通常为奴隶或罪犯,他们手持武器,在沙场上搏命。野兽表演更为惊心:狮子、熊、豹子,或相互撕咬,或与人类搏斗。公元八十年那场百日庆典,五千头猛兽与三千名角斗士“同归于尽”——一个多么冠冕堂皇的词。同归于尽。仿佛死亡是一场盛大的狂欢,而生命只是狂欢的燃料。但斗兽场的功能远不止于此。它还是政治活动、军事庆典、宗教节日的舞台,是罗马帝国展示权力与威望的重要场所。皇帝在这里颁布法令,将军在这里凯旋阅兵,祭司在这里祭祀神明。一座竞技场,成了帝国的客厅与讲坛,也成了帝国欲望的剧场。
我忽然想起斯巴达克。这位色雷斯人,曾是斗兽场里的一名角斗士。他率领七十八个同伴起义,队伍迅速壮大到十万余人,在罗马各地转战两年之久。他最终失败了,但失败本身便是一种控诉。当斗兽场还在为帝国的荣耀而轰鸣时,它的地下通道里,已经埋下了反抗的火种。然而,斗兽场只是古罗马纵欲主义的一个侧面。这个曾经以节俭、禁欲、勤劳为美德的民族,在帝国的扩张中渐渐迷失。战争沦为掠夺财富与女奴的工具,一盆腌鱼可以换一个农民,女人成了贵重“商品”。当局甚至免费发给男自由公民妓院入场券,嫖娼成为一种福利,卖淫业成为国家税收的重要来源,用以支付战费。

卡拉卡拉大浴场,十二万多平方米,同时可供两千三百人入浴。那里既是洗澡休闲之地,也是藏污纳垢之所。罗马花节上,二十万妓女身着半透明薄纱涌向街头,几百名娼妓用拖绳拉着一把巨大的花束,花束上载着庞大的阳具,她们将它安放在神庙中弗罗拉神的体内——那是一个阴户的仿制物。当阳具与阴户进行规模巨大的媾合,少女们便在剧场上表演,只穿围腰的丝绸裙子,任其随风飘荡。我无意以道德的名义评判古人,但我无法不对这种将欲望仪式化、将身体商品化的文明感到一种深层的悲悯。那不仅仅是对性的态度,而是一个民族精神世界的坍塌。当一切价值都被消解,当所有神圣都被亵渎,当生命本身成为取乐的工具,这个文明便已走到了尽头。纵欲的反面是禁欲。中世纪基督教将生理欲望视为罪恶的根源,肉体为恶,情欲为恶,性更是最大的恶。一个虔诚的信徒必须极端节制个人的欲求,独身被认为是神圣的。于是,许多人不能赤裸着身体洗澡,身上长满虱子;神父们的著述中充满对妇女的辱骂,妇女意味着地狱之门,是一切罪恶之母。禁欲主义太过严苛,违背人性,几乎无法真正落到实处,于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产了许多人格分裂的伪君子,造成了逆历史潮流的灾难与社会问题。
罗素在《婚姻与道德》中披露的这些细节,让人不寒而栗。从纵欲到禁欲,从一种极端到另一种极端,古罗马与中世纪欧洲的精神历程,像一部悲剧的上下集。而斗兽场,正是这部悲剧第一幕的舞台。如今,斗兽场及周边古罗马广场、帕拉蒂诺山遗址已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2010年起进行大规模整修,外观清洁、设施更新、地下室修复,部分地下区域首次向公众开放。游客可通过官方售票网站预约参观,票务有效期通常为预约时间前后二十四小时。它成了一座考古公园,一座遗址,一个旅游景点。可它远不止于此。我站在断垣残壁前,看那些坍塌的墙,那些空荡的拱门,那些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块。如果仅仅看此,未免太缺乏美感、诗意和价值。我们必须读懂其后的历史和哲学,才有意义。在《大同论·文化的融合与统一》论节欲与纵欲时,我曾论及古罗马古希腊文明,谈及斗兽场。最强大的国家,发达的文明,宏伟的建筑,如果不坚持文明、正义,厚德载物,都可能毁灭。罗马帝国曾经何等辉煌:它的军团踏遍地中海沿岸,它的法律成为后世大陆法系的基石,它的建筑、艺术、哲学影响了整个西方文明。可它终究衰亡了。原因很多,纵欲主义、享乐主义盛行是其中重要原因之一。帝国的早期,还有一些谨慎、进步、进取的因素。后来,他们漠视人类社会的一切准则,完全淡忘了有关节俭、禁欲和勤劳的古老格言,逐步变得腐朽、荒淫、残忍。在享乐主义、纵欲主义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变本加厉。越是到了文明的后期,罗马人越是沉湎在无止境的淫乱、腐朽之中。斗兽场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得那段历史。它们从采石场被运来,被切割、打磨、垒砌,承受了无数人的重量、目光与尖叫。如今,它们依然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我们。它们不说一句话,却比任何史书都更诚实。风又起了,从拱门间穿过。我仿佛听见了远处的欢呼声,听见了野兽的咆哮,听见了角斗士的喘息与呻吟。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在断垣残壁间徘徊,像一个不肯离去的幽灵。我转身离开时,夕阳正把斗兽场染成一片金黄。那颜色温暖而忧伤,像一卷被时光浸透的羊皮纸,上面写满了无人能懂的预言。我想,也许每一座伟大的建筑都是一个民族的镜子:它照见的不仅是荣耀,还有荣耀背后的阴影。而真正的智慧,是学会在断垣残壁前,读懂那些未被言说的警告。罗马斗兽场依旧伫立着。近两千年的风雨没有将它抹去。它站在那里,像一句悬而未决的判词,等待每一个路过的人,去解读,去铭记,去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