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我上学啦
诗曰:
稚语如铃入耳清,千山隔断父女情。
梦中滑梯方寸地,醒后方知路远行。
抓住难得的通话机会,父女俩继续聊天。
"妮妮,想爸爸了吗?"
"想!"女儿拖长了声音,像唱歌一样,"昨天做梦,还梦到你带我去公园玩滑梯了呢!你推我好高好高——"
老良鼻子一酸,拿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
"妮妮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上学了没?"
"上了!"妮妮的声音一下子骄傲起来,像只小公鸡,"我在学前小班!妈妈给我买了新书包,粉色的!还有文具盒,上面有米老鼠!"
老良嘴角咧开了,刚想再逗她两句,电话那头花花的声音插进来:
"这孩子,第一天去哭得死去活来,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在校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她都不松手,李老师出来拽都拽不开。第二天好点了,李老师给了她一块糖,这才哄进去。第三天自己背着书包就走了,头都不回——白哭那两天。"
"我没有哭!"妮妮在那头大声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我就……就第一天有一点点想哭……"
老良笑了,笑到一半,眼眶却红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画面——
一个小丫头,背着粉色书包,比她人还大一圈,站在幼儿园铁栅栏门口,死死抱着妈妈的腿,脸哭得花猫一样,鼻涕蹭了花花一裤腿。旁边别的家长牵着孩子往里走,她就是不动。最后李老师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哄她说"妮妮最乖了,吃完糖跟老师进去好不好",她才抽抽搭搭地松开手。
然而女儿几次哭,老良都没见过。他错过了太多。
"妮妮,"老良压着嗓子里的哽,轻声问,"平时谁接送你上学啊?"
"妈妈,还有姥姥姥爷。"妮妮掰着手指头数,"姥姥早上送,姥爷下午接,妈妈没时间。"
老良点点头。花花还在上班,来去匆匆。岳父退休了,岳母也关了小卖铺,帮着带孩子,应该的。
"那……爷爷奶奶呢?"老良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轻,"让爷爷奶奶接送,好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妮妮奶声奶气、无比清晰地说:
"不要。奶奶和爷爷身上有烟味,太脏了!"
老良握着电话,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那句"太脏了",像一根针,从耳膜直扎进心窝里。
他仿佛看见了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手伸进灶膛里拨柴火,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灰。围裙上溅的是粥点子和菜汤。冬天手上裂的口子拿胶布粘着,胶布都磨黑了。
他仿佛看见了老良爸——从地里回来,一身土,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鞋底子踩得地板砖嘎吱响。旱烟袋别在后腰上,一走路烟丝味就散出来。
在他的家乡,那是活着的痕迹。是种地、做饭、养家糊口留下的印子。可在一个四岁半的城里小女孩嘴里,那是——"脏"。
老良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妮妮,不许这么说爷爷奶奶!"
"……哦。"妮妮的声音小下去了,带着委屈。
花花在那头听不下去了,嗓门一提:"你跟孩子吼什么?她说的不是实话吗?你妈那手伸出来谁看了不——算了我不说了。你自己在外面待久了,忘了家里什么样了?"
老良没吭声。他不是忘了,他是太知道了。他知道老良妈的手粗糙得像树皮,知道老良爸的指甲从来剪不干净,知道他们身上的烟味和土味是怎么来的——那是他自己的来处,是他自己身上也洗不掉的东西。
花花还在那边说着什么,他没听清。
"花花,把电话给妮妮。"老良打断她。
电话那头换了人,妮妮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爸爸……"
"妮妮乖,爸爸不凶你。爸爸就是想告诉你,爷爷奶奶不脏。爷爷奶奶种地、做饭、干活,手上才那样的。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妮妮抽了一下鼻子:"那……那我以后不说了。"
"嗯。妮妮最乖了。"老良声音软下来,"过年爸爸回去,带你去公园玩滑梯,好不好?说话算数。"
"好!"妮妮破涕为笑,"爸爸说话要算数!拉钩!"
"拉钩。"
挂了电话,老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他以为出来了,挣个高工资,就算换了活法。可妮妮一句话提醒了他——你出来了,你爸妈没出来。在你孩子眼里,你爸妈依然是"脏"的。
老良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
有道是:
稚子不知桑梓苦,一言刺骨泪偷垂。
纵有千金难买处,归途犹带故园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