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堵住你了
诗曰：
书楼灯暗夜沉沉，忽见伊人梦里身。
千寻万觅终相遇，一语惊心语未真。
国庆前后的恒顺中学，要举办一次读书活动，老师们全员参与。
老良倒没觉得是负担——他本来就爱看书，只是来了这学校一个多月，天天备课盯班查寝，连翻两页闲书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这下好了，学校逼着他读书。
图书楼在三号教学楼后面，四层，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一楼的阅览室最大，几十张长条桌，能坐百十号人。老良每天晚自习前溜过去，挑个角落坐下，翻开书就沉进去。
他读什么？不读教学参考书。他读路遥，读《平凡的世界》。孙少平在煤矿下挖煤，他在讲台上喊口号，本质上都是苦命人咬着牙往前活。读到动情处，他拿笔在扉页上写几个字，像跟作者隔空对话。
那天晚上，他又读得入了迷。
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阅览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椅子拖动的声音、翻书的窸窣声、低声交谈的碎片，渐渐都没了。老良没抬头，他正看到孙少平在矿井下收到田晓霞的信，手在发抖——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等他合上书，揉着发酸的眼睛抬起头时，才发现阅览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灯还亮着。几十张桌子空荡荡的，椅子有的推回去了，有的歪着。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桌面发白。
老良收拾好东西，把椅子塞进桌底，走到门口关灯。
手按在开关上的时候，余光扫过阅览室最远的角落。
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灯没开，只有走廊里漏进来的一线光。那个人趴在桌子上，长发铺散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老良犹豫了一下。
他本来可以直接走。可他想起来自己刚来那会儿，有天晚上在办公室睡着，被保安锁在教学楼里，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那滋味不好受。
他折回去，脚步放得很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老师。长发披散在肩上，穿一件米色的薄毛衣，身形微微发福，侧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灯光太暗，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轮廓——
老良愣了一下。
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想不起来。
他拿起手里的书，用书角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醒醒，下班了。"
女人动了动，肩膀微微一颤，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回来。她缓缓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
当那张脸完整地呈现在老良面前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地响了一声，像电流击穿了什么。
那双眼睛。惺忪的，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微微眯着，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可老良不需要辨认——他认得这双眼睛。在网上聊了那么久，他闭上眼都能画出这双眼睛的形状。
"兰……兰兰？"
老良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碎片在那一瞬间拼到了一起——操场上那个坐着发呆的女人，图书楼里那个背影，网上那个陪他聊到深夜的"紫梦"。
是她，都是她。
"我终于把你堵住了。"老良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笑意，"看你还往哪儿躲！"
杨瑞兰。
真的是她。
兰兰显然也没想到。她的表情从迷糊到惊讶，从惊讶到慌乱，像被人翻开了最不想让人看见的那一页。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手指微微发颤，随即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慌乱压了下去。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尴尬，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老良读不懂的东西。
"良子，是你啊。"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伸手去拿自己的水杯和笔记本，"这一个多月，我……"
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今天太晚了。"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改天我请你吃饭，好好跟你解释清楚。"
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像怕多待一秒就会露馅。笔记本塞进包里，水杯拧上盖子，椅子推回去。
"兰兰——"
她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恳求，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真的，改天吧，我请你！"
说完她就走了。
老良站在空荡荡的阅览室里，手里还攥着那本《平凡的世界》。书页被他捏出了褶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又抬头看向门口。
心跳如雷。
谜底，终于要揭开了。
有道是：
灯下相逢疑是梦，梦中人却在灯前。
一饭之约何日赴，千言万语待君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