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怼击
文/罗名君
提笔写下“怼击”二字时,我到现在也说不准它标准的书面写法。早年周至乡下,大伙口头都叫“怼击”,偶尔有人写成“对击”“斗鸡”,写法五花八门,但这个读音,牢牢刻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这句土得掉渣的乡下方言,只要一想起来,半个多世纪前那段清苦却热热闹闹的童年,一下子就浮到眼前。
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那时候物资匮乏,乡下人的日子过得恓惶。地里收多收少全看天时,家家口粮都短缺,穿衣更是将就。冬天格外冷,村里小孩子很少有体面过冬的衣裳。一身粗布棉袄棉裤,就是整个冬天全部家当。不少孩子穿不上棉鞋,脚上只裹一层薄布单鞋,遇上霜冻下雪,手和脚常年冻得通红,裂着一道道口子,碰一下都钻心疼。家里条件稍好一点的,棉袄里头能多套一件粗布单衣,就让旁人羡慕得不行。那时候衣服都是老大穿完传给老二,补丁摞着补丁,有的补丁颜色都不一样,一件衣裳,兄妹几个轮着穿,直到磨得薄透没法再补才算到头。清贫,就是我们这代人童年抹不去的底色。
上小学那几年的冬天,冷得钻骨头。教室窗子没有玻璃,全都用吃剩的搅团饭当浆糊糊着旧报纸、麻纸。哪个班要是能用上白净的粉帘纸糊窗,别的班孩子都要跑过去扒着门框看,眼馋得很。纸窗不经风吹雨打,遇上大风或者雨雪,一夜就烂了,破洞漏风,挡不住呼呼往里灌的北风,坐在教室里,耳朵、脸颊总被吹得冰凉。
为了御寒,课间我们从家里抱来干稻草,找母亲纳鞋底剩下的粗麻绳,笨手笨脚编成厚草帘,挂在窗上。编草帘看着简单,稻草扎手,不少人手指都被划出小口子。草帘挂上之后屋里暗暗的,光线昏沉沉,可风被拦住了,教室里好歹能存住一点热气。别的班见这个办法管用,也效仿着编。老师的办公室也好不到哪去,要么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炉子,烧一点碎柴,烟气比热气多;要么拿土坯砖块随便垒个土火炉,整日烟熏火燎。老师和学生,就靠着这点微弱的烟火,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寒冬。

那时候学校里几乎没有像样的体育器械,没有篮球,没有乒乓球台,连跳绳都不是人人都有。冬天风大,身上衣服单薄,站在院子里一会儿就冻得打哆嗦。穷有穷的玩法,课间十来分钟,孩子们自己找乐子取暖。最常见的就是挤在向阳的墙根底下,你挨着我、我靠着你,互相挤来挤去,靠身子互相暖一暖,我们也叫挤暖暖。
要说冬日课间最红火、让我记到现在的游戏,还是方言里说的“怼击”。
怼击不限人数,可以一对一两个人单挑,也可以三五个人一组,两组六至十人对阵。兴致上来了,十几个人混在一起混战也是常有的。玩法简单,却格外有意思。玩的时候,一条腿蜷起来抬着,一只手紧紧抱住脚脖子,只用单脚站在地上,弓着身子,拿蜷起那条腿的膝盖去顶对方。两个人来回对冲、周旋缠斗,要躲也要主动往前顶,谁抬起来的那条腿落了地,就算输了,下场换别人上。
冬天的操场上寒风嗖嗖,尘土被风吹起来,一群穿着打补丁布衣的孩子,玩怼击玩得热火朝天。脸蛋冻得通红,额头上反倒冒出汗珠,头发丝都带着潮气,喊叫声、笑闹声、咚咚的跺脚声混在一块。场上打得热闹,旁边围观的同学踮着脚,攥着拳头叫好起哄,冷冷清清的校园一下子活泛起来,寒气好像都被这股热闹冲散了。
记得我们五年级后排,有个姓曹的大个子同学。人很老实厚道,说话慢慢腾腾,读书不算灵光,老师有时候会打趣他是“大木头”。可他身子壮实,力气大,底盘稳,玩怼击的时候几乎没人打得过他,对手往往撑不了一会儿就败下来。大伙都愿意跟他对阵,就算输了,也不气恼,笑着退下来排队再上。谁也想不到,当年这个在操场上几乎无敌的憨少年,后来报名参了军,当上飞行员,走出周至的乡间,去往很远的地方,告别了这段苦日子里的童年。
一场怼击玩下来,贫寒、冷风还有冬日里的沉闷,一时全都抛在了脑后。短短十分钟课间,是小时候最自在、最痛快的欢喜。上课铃一响,我们才依依不舍停下,捋一捋歪歪扭扭的衣裳,揉一揉发酸的腿,带着一身热气,说说笑笑跑回教室,安安稳稳坐好听课。
一晃五六十年过去了。地方变了,老学校早就翻新重建,窗明几净,暖气齐备,新式的体育器材样样都有。当年一起玩的伙伴各奔东西,有的留在老家,有的迁居外地,年岁渐长,很难再凑到一块,再也凑不齐一场热闹的怼击。寒风里的追逐打闹、苦日子里这点小小的快活,一直留在记忆里,怎么都忘不掉。
清贫乡土里的童年,欢喜来得简单朴素,不用花钱,全是孩子们自己寻来的乐趣。隔了这么多年再回想,依旧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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