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一
十月里,站到梧桐树下捡叶子,我才算彻底搞懂:人活通透,不是啥都想清楚了,是啥都想通了。
十月的风顺着老城街道往里头灌,桂花的甜味儿慢慢淡球了,风里头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凉丝丝的劲儿。我站在老街的梧桐树底下,看着一片叶子转着圈圈往下落,不多不少、不偏不斜,刚好落到我脚边。
我弯腰把叶子捡起来,一下子就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我,根本不会捡落叶。说白了,年轻的时候,我连落叶都懒得看!那时候眼睛只晓得往高处瞅,看树梢密密麻麻的树叶,看天上宽宽大大的云,总觉得树叶落下来就是衰败、没出息,是秋天认怂了。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我会蹲下来,把枯叶举到太阳底下慢慢看。看它发黄的边边上,有细细小小的纹路,干巴巴的,就跟河里水干了剩下的河床印子一样;再看它的叶筋,完完整整的,就算从树上掉下来了,也留着最后一点体面,一点不潦草。
人所谓的通透,大概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年轻那会儿,我们都傻乎乎以为,通透就是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非要琢磨透人生有啥意义,非要搞懂咋个才算成功,非要活成旁人嘴里最精明、最清醒的人。
活了半辈子才搞懂,真正的通透,根本不是“想明白”,是“想通了”。就差一个字,意思简直是天差地别。
想明白,是非要揪出一个标准答案。
想通了,是允许事情没有答案。
就像这片落叶,它不会纠结风要把它吹到哪儿去,也不会瞎攀比,纠结自己比别的叶子黄得早、落得晚。
它就安安稳稳落下来,落在哪儿就歇在哪儿,慢慢化成泥土,等到来年开春,再滋养新的树叶长出来。
我们这代人,活到十月这个年纪,其实也在慢慢“落叶”。
以前让我们引以为傲的那些名头、那些本事,一片一片都在往下掉。手上的活儿、岗位慢慢被年轻人顶替了,身上的风光也被日子磨没了。以前熬夜拼出来的成绩、挣来的体面,现在对着体检单子一看,啥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曾经我们把这些东西当成这辈子全部的指望,现在才晓得,它们都是身外之物,一点点从我们身上褪去。
疼不疼?说实话,真的有点心疼、有点不舍。
但也就是在这样慢慢放下、慢慢失去的过程里,我们才看清了最真实的自己。原来扒掉所有的光环、所有的标签,剩下这个普普通通、本本分分的自己,才是我们忙忙碌碌半辈子,真正要找的模样。
昨天傍晚,我在城墙根底下碰到一个老伙计。
他退休刚一年,人瘦了一大圈,但是气色特别好,精神头十足。我俩站在夕阳底下唠了半天,他说的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他说:“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棵大树,啥风雨都得自己扛,啥担子都不能丢。现在想开了,落叶归根,终于能做一片叶子了。看着轻飘飘的,但是心里舒坦、自在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里沉甸甸的。
中年人活出来的通透,不是看书看来的,是一天天的日子磨出来的,是一件件事熬出来的。
肩上的担子慢慢卸下来,心里头反倒越来越亮堂。
你看路边的大树,不会因为一秋天落光了叶子,就觉得自己没用、失败了。
树心里清楚,这是老天爷的规矩,是四季的顺序,是自己的节奏。安安静静站在那儿歇一歇,等到明年春天,自然又会枝繁叶茂。
我们人也一样。
人生走到十月,不是走到头了,是真正走进日子深处了。落叶不是生命结束了,是翻篇了,是新的开始。
这几天我总想起苏轼那句诗: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年轻时候喜欢这句话,只觉得读着潇洒、大气。
现在再细细品,才晓得这不是装潇洒,是真的接纳。
接纳刮风下雨的难处,也接纳风和日丽的舒坦;接纳手里拥有的一切,也接纳留不住的所有;接纳所有人和事的到来,也坦然接受所有的离开。
学会接纳,才是人生最顶用的底气。
十月的太阳光是斜的,斜斜地铺在老街巷子里,铺在老人的藤椅上,铺在家家户户晾晒的被褥上。细细的灰尘在阳光里飘来飘去,起起落落。
这不就是我们普通人一辈子的样子吗?
看着天天忙忙碌碌、慌慌张张,其实都是在自己的日子里安安静静沉浮,最后终归要回归尘土。
反正早晚都要落下来,那不如落得从容点、体面点,对得起自己这一辈子的奔波和飘荡。
我把手里的落叶,轻轻放回树根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一阵风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了些,可我心里头,反倒暖乎乎的。
活了这么多年我才算明白,人这辈子会经历无数个秋天。但真正属于自己、真正长大成熟的秋天,是从愿意停下来,安安静静看一场落叶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