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永红,作家。新疆报告文学常务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悠悠阳关道》《草莽英雄》;长篇纪实散文《我在喀什当农民》;纪实文学《农民机场备忘录》《味道新疆》《走读新疆》;散文随笔集《流年碎影》;报告文学《足迹》;编著《西部童话》《生命的奥秘》《宏泰散文选》《中国大漠青歌诗歌散文(精选本)》等二十几部。中篇小说《青天作补》及诗歌、散文均有荣获国家级最高奖项;若干篇作品被军内外有关部门选编十余种文集。亦曾受到过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自治区人民政府联署给予表彰。
各位朋友,大家好!
在中国文人璀璨的星河之中,有这样一位特别的人物。他才华盖世,却屡遭磨难;身处朝堂纷争,始终心怀百姓;一生颠沛贬谪,依旧热爱烟火人间。
他,就是苏东坡。
有人说李白是天上仙,杜甫是世间圣,而苏轼,是活在我们烟火人间里,最通透、最温暖的灵魂。今天,就让我们一同走进他跌宕丰盈的一生,品读这一蓑烟雨,万古情怀。
一蓑烟雨任平生:千古第一通透灵魂
文/贾永虹
如果要在中国历史选出一位全方位的全能文人,苏东坡当属断层第一,无可替代。李白独揽盛唐浪漫,杜甫承载家国沉郁,李清照深耕婉约深情,李煜定格亡国悲怆;唯有苏东坡,堪称“六边形战士”,文学、书法、绘画、水利、民生、美食、哲学无一不精,样样封神。后世给他的标签数不胜数:宋词豪放派开创者、唐宋八大家之一、宋四家书法之首、文人画鼻祖、国民美食家,更是千古最通透的文人。
褪去史书上的圣贤光环,真实的苏东坡,是个有血有肉、爱吃爱笑、敢言敢当、屡挫屡燃、永远热爱人间的“人间老顽童”。
世人的人生,或一路春风,或终生郁郁。苏东坡的一生,则是反复遭贬、反复自愈、反复眷恋烟火人间的传奇。半生沉浮朝堂,遭人构陷、颠沛流离;半生寄情山水,于烟火中安顿自我。常人跌入低谷,或消沉愤懑,或妥协世故;唯有东坡,把贬谪之路,走成山水研学、人间采风之旅。
他是北宋直言敢谏的臣子,亦是热爱烟火的凡人;是落笔惊风雨的文坛宗师,也是体察市井冷暖的食客。世人慨叹命运多舛,唯独苏东坡,于风雨世事中守住赤诚,在起落浮沉里活出自在。
今天,跳出教科书的刻板解读,品读苏东坡那些动人轶事,拆解他跌宕璀璨、苦难而温柔的一生,读懂为何千百年间,人们始终偏爱这位文人典范。

一、眉山神童:天才不困内卷,少年自带锋芒
公元1037年,苏轼生于眉山三苏故里,出身文学世家。父亲苏洵二十七岁始发奋读书,大器晚成;母亲程氏出身名门,深明大义,深谙育人之道;弟弟苏辙沉稳笃实,是他一生最坚实的依靠。苏家并非豪门,程夫人教子,不只教经书应对科考,更重气节品格。她曾为少年苏轼讲授《后汉书·范滂传》。

苏轼问:“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
程夫人答:“吾愿汝为滂,独不能为滂母邪?”
这一问一答,在苏轼心底种下坚守道义、不惧危难的种子。他一生刚直敢言,根源便始于少年时母亲的教诲。
自古天才多孤傲自负,而三苏父子同登唐宋八大家,成为文坛千古佳话。相比父亲大器晚成、弟弟内敛稳重,苏东坡天赋卓绝,过目成诵,年少聪慧灵动,生性幽默开朗。少年时曾自题一联:识遍天下字,读尽人间书,满是少年意气。遇老者携生僻文字求教,他不识其字,顿生愧意,并未强辩,而是提笔改为:发奋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知错自省、谦逊改过,胸襟早已异于常人。
嘉祐元年,二十一岁的苏轼随父、弟远赴汴京赶考。彼时北宋文坛群星荟萃,欧阳修、梅尧臣执掌文苑。次年殿试,苏轼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立意高远、文思缜密,欧阳修读后惊叹:“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成语“出人头地”便由此而来。

文中一段典故,阅卷众人遍寻典籍而不得。考后梅尧臣追问出处,苏轼笑答:“想当然耳。”他不是弄虚作假,而是重义理、轻字句,不拘泥典籍细枝,这份灵动洒脱,贯穿一生。
正当少年登科、前程在望,噩耗接踵而至:母亲骤然离世,苏氏兄弟回乡丁忧守孝。三年期满重返京师,父亲苏洵又病逝,再度返乡。几番耽搁,待苏轼正式踏入仕途,已近而立之年。
少年成名、风华灼灼,本当平步青云,可他坦荡刚直、不愿圆滑,注定难以周旋于尔虞我诈的官场。一场朝堂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他心中自有信念:读书不为富贵,为官不逐权势。笔墨书写正道,为官体恤苍生。不愿趋炎附势、明哲保身,只求守一腔赤诚,做坦荡真人,造福百姓。

二、朝堂浮沉:刚直守道,不站队的孤臣
神宗朝王安石推行熙宁变法,朝堂分裂新旧两党,派系倾轧愈演愈烈,满朝官员纷纷站队自保。变法初衷是富国强兵,但政令下到地方,官吏层层加码,青苗法沦为盘剥百姓的工具,民间苦不堪言。
满朝文武忙于派系博弈,唯有苏东坡,不结党、不站队,只站公理与民生。新党激进扰民,他上书直言弊端;旧党全盘否定革新,他亦不盲从附和。谁有错,便直言劝谏。这般行事,让他两头受排挤,新党视其为眼中钉,旧党嫌他不懂变通。
他并非不懂官场权谋,只是不屑同流合污。为官一生,不贪权、不营私,所求唯有国泰民安、无愧于心。同僚钻营升迁,他一心修水利、减赋税、救灾民;旁人困于朝堂纷争,他于政务之余,赏山水、品美食、赋诗文,是北宋官场难得的反内卷清流。
因屡屡上书针砭新政,触怒新党。1079年,乌台诗案爆发,这是北宋著名文字狱,也是苏轼命运的转折点。小人从他诗文中断章取义,罗织谤君重罪。苏轼被捕入狱,身陷乌台大狱,百日审讯,受尽磨难,一度写下绝命诗,生死悬于一线。
幸得罢相的王安石上书劝谏,曹太后亦向神宗进言,多方斡旋才保全性命。最终被贬黄州,任黄州团练副使,有名无实,受人监视,近乎流放。
这场牢狱之灾,击碎了他年少轻狂,夺去朝堂前程,却淬炼出通透的灵魂。百日囚牢,看透人心凉薄。仕途荣华本是浮云,褪去浮华,归向山水烟火,亦是幸事。

三、黄州涅槃:风雨洗尽铅华,一蓑烟雨自此生
乌台诗案是跌落云端的惊雷,黄州四年,则是他落地重生的修行。
黄州地处偏远,地荒人稀,物资匮乏。昔日名动京师的文人,沦为戴罪贬臣,被官场隔绝,亲友远离,一家人生计窘迫。微薄俸禄难以养家,他精打细算,每月分俸三十份,每日取用一份,艰难维持全家温饱。寄居临皋亭,茅屋简陋,夏漏冬寒,无数个夜晚,他在孤寂中回望半生荣辱。

常人遭此巨变,大多消沉怨愤。苏东坡却于绝境之中,苦中寻乐,接纳苦难。城东有一片荒坡,杂草丛生,无人开垦,他开荒耕耘,日出而作、日暮而归。握笔的手拿起锄头,在泥土劳作里磨平锐气。这片坡地,便是“东坡”,东坡居士之名由此而来。世间少了一位朝堂重臣,多了一位读懂人间的东坡先生。
清贫岁月,被他活成诗意烟火。当地人弃而不食的肥猪肉,被他慢火细煨,创出东坡肉,写下《猪肉颂》:“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烹肉之道,亦是人生哲理。还有“为甚酥”、馓子等市井风味,与友人雅趣互戏,清贫日子满是风趣。
黄州的江风、江水、明月,洗去他身上的功利执念。不再执着仕途得失,泛舟赤壁,揽清风明月,写下一篇篇千古绝唱。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是他黄州心境最好写照: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途中偶遇风雨,众人仓皇避雨,唯有他缓步前行,吟啸自若。风雨象征人生磨难,而东坡早已看透:起落本是常态,荣辱不过外物。“一蓑烟雨任平生”,道尽千古豁达;“也无风雨也无晴”,内心安宁,便不为外界阴晴所扰。

《念奴娇·赤壁怀古》,开创宋词豪放格局: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他登临的黄州赤壁,并非三国古战场。一句“人道是”从容点破,他凭吊的从来不是战场,而是千古英雄。对比周瑜年少建功,反观自身壮志难酬,却不沉溺悲戚。“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不是消极避世,而是释怀得失,以一杯酒敬江月、敬岁月,胸襟辽阔苍凉。
前后《赤壁赋》,堪称古代散文巅峰。
《前赤壁赋》秋夜泛舟,白露横江,水月无边。友人感叹人生短暂、长江无穷,满含失意。苏轼以水月设喻,阐释变与不变的哲思:逝者如斯而未尝往,盈虚如彼而莫消长。天地万物瞬息万变,而精神本心可以永恒。一时苦难荣辱,转瞬即逝,不必执念。

《后赤壁赋》写冬夜江景,孤鹤掠舟,虚实相生,清冷空灵。两篇一秋一冬,一旷达一幽寂,相映成辉。
黄州四年风雨,洗去了苏东坡的年少锋芒、朝堂浮华,沉淀了他的千古格局、通透本心。

四、四海流转:半生贬谪路,走遍三河人间
黄州之后,苏轼的人生,开启了不断遭贬、不断自愈、始终热爱的循环。
神宗驾崩,高太后临朝,旧党执政,苏轼被召回汴京,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身居高位。重返朝堂,旧党意图全盘废除新法。苏轼直言上书,提出免役法等举措利民安邦,不宜一刀切废除。这番言论,又让他被旧党视作异类。朝堂纷争依旧难以容身,他主动请求外放,远离京城权力漩涡。
往后岁月,他几乎不是在贬谪途中,便是居于贬所。从黄州,辗转汝州、密州、徐州、杭州,再远赴惠州,最后远贬儋州。一贬再贬,路途越走越远,环境愈发荒僻。在北宋,流放海南儋州,是仅次于死刑的重罚,历来被视作有去无回的绝境。
世人叹他命途坎坷、一生飘零,而苏轼却将绝境贬途,走成一场人生修行。别的官员遭贬,终日愁苦消沉;苏轼每到一处,便扎根一方,造福一方,热爱一方土地。
密州任上,他写下《江城子·密州出猎》,一句“老夫聊发少年狂”,报国壮志不曾消减。也是在此地,午夜梦回,怀念亡妻王弗,写下千古悼亡绝唱《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很多人只记住东坡的豪放,却常常忽略他心底深沉绵长的柔情。发妻王弗聪慧善察,伴他苦读、帮他识人,二十七岁辞世。十年一梦,字字含悲,道尽生死相隔的无尽思念。

徐州洪水围城,水位暴涨,城池危在旦夕。苏轼不躲官衙,亲自驻守城头,与军民同吃同住,数十日夜不眠不休,率众筑堤抗洪,凭一己之力保全全城百姓。
任职杭州,西湖淤塞、水草丛生,旱季农田缺水。苏轼上书朝廷,征集民夫疏浚湖底,挖出来的淤泥堆筑长堤,遍植杨柳,便是后世闻名的苏堤,六桥烟柳,成就“苏堤春晓”。他还兴修水利,引清泉入城,解决城中百姓饮水难题,惠民之功绵延千年。
在扬州,江淮连年灾荒,官府依旧追讨积欠赋税,百姓困苦不堪,甚至卖儿鬻女。苏轼数次上书为民陈情,恳请朝廷暂缓征税,减免积欠,解救无数底层百姓。
东坡独有的人生自愈之道:贬谪,便是换一方天地游历采风,品人间风味,写锦绣诗文,尽己所能为民做事。旁人遇挫怨天尤人,他却就地扎根,自得其乐。他还曾自嘲命格,笑言与好友马梦得同属命途清苦之人,纵使清贫颠沛,依旧坦然接纳。
宋哲宗亲政,新党再度掌权,清算旧臣。年近花甲的苏轼,本该安度晚年,却再度被贬,远赴瘴疠横行的惠州。蛮荒岭南,常人闻之色变,东坡却从容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人眼中的蛮荒困苦,在他眼里,是清甜荔枝与山河温柔。岁月老去,境遇落魄,热爱人间的赤诚分毫未减。在惠州,他修桥施药,体恤民生。侍妾王朝云一路追随,相伴颠沛,最终病逝于此。东坡痛惜不已,筑六如亭纪念,王朝云是困顿岁月里最懂他心事的知己。

晚年远徙海南儋州,这孤悬海外的天涯之地,彼时文教荒芜。苏轼并未消沉,开设学堂,广收子弟,传播中原文脉,培养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姜唐佐。他辨识草药、行医救人,传授农耕技艺,改善当地民生。偶然尝得生蚝,大为喜爱,特意写信叮嘱儿子,切莫告知朝中同僚,免得众人争相南下抢夺美味,顽童心性,跃然纸上。
半生辗转四海,历尽山河风月,尝遍世间疾苦。屡遭构陷,饱经磨难,他却从未怨恨世人、厌弃人间,始终心怀仁善,体恤苍生。
于东坡而言,人生起落本是常态:得之不骄,失之不馁。朝堂荣华不过过眼云烟,人间烟火才是生命本真。不求高官厚禄,但求行走世间,无愧本心,善待众生。风雨之中守赤诚,落魄之时存温柔。
除豁达爱民之外,东坡更是风趣良友,千古段子手,知己遍布天下。他与佛印禅师往来传为佳话,泛舟江上,诗文谐趣,谐音妙对:“狗啃河上骨,水流东坡诗”,机锋互答,才情与洒脱尽显。
他交友不问尊卑,高官隐士、农夫小贩,皆可倾心相交,乐于倾听普通人的悲欢。他的文字能够跨越千年打动人心,正因他放下文人架子,平视世间每一个生命。

五、千古完人:千年唯一,最懂人间的灵魂宗师
公元1101年,漂泊半生的苏轼遇赦北归,数十年贬谪生涯终于落幕。
自儋州渡海北上,沿途百姓夹道相望,争相一睹东坡风采。只是半生瘴雨、长久奔波,早已耗损他的身心。这一年,六十四岁的苏轼病逝常州,走完跌宕璀璨的一生。
弥留之际,维琳和尚劝他心念西方净土。苏轼缓缓答道:“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友人再劝他凝神观想,他淡然一语:**着力即差。**不必刻意强求,万事顺其自然。这便是他留给世间最后的生命感悟,通透至死。
他的一生很短,漂泊流离,壮志难酬,难得安闲;他的一生又很长,笔墨不朽,风骨长存,温暖后世,治愈千年。
书法上位列宋四家之首,主张“我书意造本无法”,不拘泥古法,重在抒发性情;绘画开创文人写意画,不求形貌逼真,重在意境寄托,深刻影响后世中国画。思想融汇儒释道三家,入世勤政安民,出世寄情山水,进退自如。
李白是盛唐谪仙,浪漫缥缈,令人仰望;杜甫是乱世诗圣,悲悯家国,令人敬重。而苏东坡,是活生生的世间人,有喜有悲,傲骨与温柔并存,豁达亦有执着。他贴近烟火,体察疾苦,心怀赤诚,让人发自内心地亲近与喜爱。
有才情而不傲慢,怀傲骨而不刻薄,格局宏大却不疏离,心性通透却不冷漠。少年成名而不骄矜,半生落魄绝不怨怼;身居高位不贪权势,身陷低谷不失风骨。顺境济世安民,逆境自守本心,完美诠释中国人理想的人生境界: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终章小令
满庭芳.怀东坡居士
蜀水钟灵,眉山毓秀,少年翰墨惊唐。丹心直谏,傲骨立朝堂。一夕乌台风雨,浮生转、四海疏狂。黄州夜,江月为伴,烟雨洗锋芒。
寻常,随所遇,烹鲜酌酒,览尽沧桑。把得失浮沉,尽付诗章。半世颠沛济世,苏堤在、惠泽流长。千秋后,清风未老,一蓑韵悠长。
东坡一生,半世风雨,半世坦荡;半生浮沉,半生温柔。不以荣辱扰心,不以得失困情,不以坎坷厌世。庙堂存正气,江湖怀赤诚,笔墨留千古,烟火暖人间。纵使世事跌宕,这份豁达风骨、济世仁心与绝世才情,万古流芳。


主编简介:
汤守玉,网名冰清玉洁,湖南衡阳人。喜欢文字和舞蹈。作协会员,各种文学样式皆涉足,作品散见各类纸刊和网刊。现为中华头条认证主编,《鲁南文昕诗词社》美编,微旬刊《大文坊》签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