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群比我大两岁,自然比我早两年上学。两家相距不过百十米,中间只隔两栋砖房。在那段不知愁滋味的童年时光里,燕群是我最要好的伙伴。除了上学,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亲如兄弟。

记得有一回我感冒发烧,母亲带我去镇医院,燕群一路跟着,寸步不离。取完药,打了退烧针,我倚在病床上休息。两个小护士瞧见燕群,立时叽叽喳喳议论起来。这个说:“快瞧啊,谁家的孩子,长得真俊。”那个说:“嗯,小脸粉嫩粉嫩的,像个小姑娘。”这个又说:“像个洋娃娃。”羞得燕群躲到了门后。

小孩子整日奔跑嬉闹,谁会留意长得俊还是丑。回家路上,我忍不住仔细端详起燕群来:浓密的黑发自然卷曲,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皙细腻,还真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燕群的父亲是老革命,解放前做地下工作。说来有趣,燕群姓燕,他父亲却叫余振。后来才知道,他父亲本名叫燕大化,燕是本姓,"余振"是当年潜伏时的化名。在那个崇尚英雄的年代,这样的身世,在我们这群孩子心中,充满了神秘与传奇色彩。

那时燕群父亲是矿务局机修厂领导,我父亲是地质队技术负责人。两家家境在当地算是比较好的,家长日常会给孩子些零花钱。我们常把零钱凑在一起,见到喜欢的零食或玩具就一起买来分享。印象最深的,是合买过一把精巧的多功能折叠小刀。后来许多年,这把刀一直由我珍藏,可惜一九八九年搬家时不慎遗失,为此我懊恼了很久。

那年我读小学三年级。一个周日晌午,我俩突发奇想,学着大人的模样去“下馆子”。想象着端坐在餐桌前,点上可口饭菜,真是蛮有趣儿的。我们走进镇上最大的饭店,选了张靠里的桌子,点了当年流行的“砂锅酸菜粉汆白肉”,再加两个小菜和米饭,有模有样地吃了起来。

饭店里客人渐渐多了,不断有人四处找座位。看见两个孩子独自摆着一桌饭菜,都会驻足片刻,露出几分好奇。那时饭店的规矩都是先付费、后上菜,服务员虽觉新奇,也不好多说什么。我俩故作老成,慢条斯理地吃着,眼角却不时瞟向四周,心里既拘谨又有些得意。

忽然,我俩手中的筷子同时停在半空。靠近门口的桌旁,赫然坐着我的班主任李老师和燕群的班主任齐老师!她们正低头吃饭,还未发现我们。燕群比我沉稳,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过去问好。我已慌了神,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

“老师好!”我们拘谨地向老师行礼。
老师抬头看见我们,笑着问:“父母带你们来吃饭?”
我们摇摇头:“自己来的。”
这时我们才看清,两位老师面前,每人只有一碗白菜炖豆腐、一碗米饭。对比我们桌上热气腾腾的砂锅,显得格外简朴。我们当即邀请老师过去一起用餐。
老师望向我们那桌冒着热气的饭菜,略带惊讶地说:“两个小家伙,吃得不错嘛!老师还有事,就不过去了。”

现在想来,那时一碗白菜炖豆腐一毛钱,一碗米饭四分钱,而我们点的砂锅要五毛钱。当时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元,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平日里轻易不舍得下馆子。想来,两位老师当时心里难免感慨:两个孩子也太不知柴米艰辛啦。

其实,我们攒钱下馆子,不过是孩童成长期的天性使然,刻意模仿大人,似要证明自己“长大了”。谁也未曾想,会在饭店遇到两位班主任老师。
这件小事,我一直铭记至今。说不清难忘的是偶遇师长那一刻的窘迫,还是物质匮乏年代这场小小的 “奢侈” 体验。想来二者皆是,又不尽然。最珍贵的,是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童心。

岁月流转,许多往事慢慢淡去,唯有这份少年情谊,历经时光沉淀,愈发清晰暖心。
燕群,我的发小,一生难以忘怀的兄弟。


鲁鲁文学
主编/审稿:鲁桂华老师
剪辑/美术:路萌
第二千零七十五期
《儿时的记忆(十)--发小燕群》
徐龙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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