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闲桂花落
——纪念母亲逝世37周年
戚思翠
马年之秋,来得突然,伴随忙碌的脚步,似乎不经意间就走到这充满凉意的深秋。傍晚时分,漫步于小区西侧的华山路上,一阵无比熟悉清幽淡雅的香味扑鼻而来,吮吸着沁人肺腑的清甜,顿觉疲劳尽消,那是桂花的味道。桂花是秋日迷人的植物,无论谁嗅闻到,都有种惊艳之感,总让人设法靠近它,得到它,沾些季节特有的温馨。
桂花树是木犀科常绿灌木,是集观赏、药用、食用诸多于一体的名贵花木,但她默默无闻,在百花谢幕,菊花未展,却“春”意盎然,遍地飘香。用生命酿造了一个清香的秋天,用激情演绎了一个诗意的生活。桂花不像牡丹高贵的“拒人千里”,也不像牵牛浓艳的有失端庄。她花朵虽小,却成簇成团,展现一种团队的精神与力量。香气自然、淡雅、亲和,恰到好处。她既不娇艳欲滴,也不雍容华贵,更不矫揉造作,有的是清丽典雅与超凡脱俗,以一种特有的婉转秀出自己的美丽,以短暂的花期结束自己清香的一生。她给人感觉是立足现状,脚踏实地,不张扬,不做作,不低眉顺眼,不卑躬屈膝。只按自己意愿,自由生活。她向世人展示一种独立自主、团结友爱的“树品”。这种品质,怎么不令世人钦佩与景仰?难怪古今有识之士,均把桂花视为花中上品,“浓、清、久、远”俱全。李清照爱桂之深,在她的《鹧鸪天·桂花》里说:“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宋之问的“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杨万里的“不是人间种,疑是月中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以及范成大的诗言:“金粟枝头一夜开。”一代伟人毛泽东的“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更于民间吟诵甚广。
放眼望去,马路两侧的桂树干仿佛是顶着两条金色的“火龙”,若隐若现,绚丽灿烂。阵阵清风拂过,送来屡屡清香。我沉醉在这满溢的幽香里,忍不住要闭上双眼深呼吸,感受这种久违了的清甜。思绪也随风飘散,暗香浮动。亦或喜欢文字的人骨子里都是哀怨的吧,尽管不及林黛玉动辄就要寻死觅活、楚楚动人之凄美,他们却也常袒露出似有若无的忧伤与凄婉。我虽算不上是什么文人,但血脉里竟也根植着幽怨的种子。一阵风儿掠过,吹落满树桂花,似纷纷扬扬的桂花雨。我走过树下,落一身桂花,淡淡的清香依然如初绽放时一样沁人心脾。我小心翼翼地,无比怜惜地绕过了落花,遂想如果把这飘落的鲜桂花收集起来,晾干,泡茶时放一点,下甜酒汤圆里放一点,或做些桂花糕来品尝,那必定是口口生香,几乎每天都能闻到桂花香呢。倏间,便想起了亲爱的母亲,以及母亲与桂花树的故事。
母亲王炳凤,乳名:凤子。江苏盐城学富人士,中共地下党员。在学富镇镇政府档案室里,依然存有母亲是地下党的备查档案。如果她老人家还健在的话,今年也不过才96岁,可她已辞世37个年头了。作为是她长女的我,心中不免一次次地泛起伤悲,脑海中不时地会想起母亲那平凡的一生中诸多感人的往事。1931年,母亲出身富农家庭,因重男轻女,却没进过学堂。但她好学,思想进步,在抗战烽火中,没忘“少年强国”之责,一弱女子,在国家与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她挺身而出,毅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年她16周岁。后来,她积极参加妇救会,组织全村妇女,做军衣,做军鞋,为支援前线,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在日伪军“大扫荡”等残酷的战争时期,她们身处白色恐怖,冒着死亡的危险,坚持地下斗争工作,为中华民族的解放尽了一个热血青年的责任。在当地人眼里,母亲就是幸存的“刘胡兰”。

1948年春天,16岁的母亲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她欣然在自家门前栽下两棵金桂。20岁嫁吾父时,她啥都不要,就要那两株桂树作陪嫁。外公自然允之。桂树移栽草屋东,母亲百般呵护。桂树颇懂母心,毫不惧生,见风就长。高大粗壮,长势喜人,造形可爱。像两把张开的绿色大伞,远视,俨然碧玉宝塔,缀满翠叶。叶子密密麻麻,相依相偎,不留一点儿缝隙,绿得发亮,绿得透彻,显示出勃勃生机。我幼小时,体弱多病。五岁之内,差点儿死了三次,十岁那年又瘫痪一回。那时候,因家穷,无钱去医院看病。每次生病,父母就请来了“赤脚医生”庚二爷……印象里,我发高烧时,母亲便用一条湿毛巾搭在我的额头上,然后,拿着三炷玫瑰卫生香匆匆来到桂树下点燃,并跪下向神灵祈祷,求菩萨保佑我平安无事。或许是我的命大,或许是母亲虔诚的祈祷感动了上苍。每次,我的病都能奇迹般地好起来。如今,我已是奔七之人,想想就流泪,我可赚了60年啦。
那时候,每至秋天,两棵金桂,满身披绿,花絮压枝,馥郁闪烁,在清幽的秋日里热闹非凡。油亮的碧叶丛中,一朵朵盛开的黄花,似一只只张着嫩黄小嘴的雏鸟,伸着可爱小脑袋叽叽喳喳在叫,齐齐立于枝头盼待它们的父母归来。又如一只只打磨极致精巧的金杯玉盏,挤挤挨挨,挨挨挤挤,簇拥在桂树枝上,杯杯飘逸芳芬,盏盏盈满醉意。秋风一吹,枝舞缤纷,流金溢翠。此时,秋蜂、蝴蝶、蜻蜓,还有那些不知名的“飞客”纷至,热舞不歇。母亲搀着我小手,来到桂树旁,让我数桂花,看哪棵树开花最多,一朵、两朵……一十、二十……一百、两百……数啊数啊,一遍又一遍,数啊数啊,数得眼花缭乱,晕头转向,却总数不完。母亲哈哈大笑:傻丫头,逗你玩的,这满树的花儿怎么能数得尽呢?可我还是一边痴痴地数着,一边拼命地吮吸花香。母言,这两棵金桂叫“双桂当庭”,她们会给咱家带来好运。母亲抚摸着我头说,又该给爷爷酿桂花酒给你们做桂花糕吃啦。
采撷桂花看似很轻松,其实十分不易。因为桂花孕蕾期较长,开放期(从始花到谢花)一般只有5-6天。为了能采到上好的桂花为我们做桂花糕,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床采摘桂花。采集下来后再去烘干,桂花必须烘干才能留住香味,晒干的桂花几乎闻不出香味。此时,母亲总是偷天换日地忙碌,但母亲看上去却是很开心。那时糯米无比金贵,但母亲想天法也要做一些桂花糕给我们解馋。母亲边做桂花糕,边高兴地唱着:“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竖呀竖起来,张灯又结彩呀,张灯又结彩呀,光辉灿烂闪出新世界……”每当母亲把香甜的桂花糕端出来时,我们都会发出惊人的欢呼:“哇塞,我们最爱的桂花糕!母亲的桂花糕!”此时,母亲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仿佛也年轻了很多岁……
那时每逢中秋夜晚,母亲总在桂树下重复那百听不厌的古老传说:从前,有个叫吴刚的男人,因上天宫偷摘桂花为穷人治病,违犯了天规,玉皇大帝罚他必须砍倒月宫中的那棵桂花树才能回家。然而,他砍一斧,那树就长一斧,原来天宫的桂树是挺拔不“折腰”的,只能“折桂冠(即桂花)”,吴刚无法砍倒那棵桂花树,实则就被困在月宫。吴刚思念母亲和乡亲们,每年的八月十五日中秋月圆夜,桂花飘香时,他就摇动大树,将树上的桂花全部摇落到人间,撒下他对亲人的眷眷思念之情……母亲教育我们要学桂花树挺拔、“折冠”不“折腰”的精神,为共产主义奋斗一生。
一晃,数十年,往事亦如烟。而今,父母都早已去另一世界,我亦成了老人,更是个闲人。佛曰:一花一世界,一鸟一天堂。缘去缘来,花去花开……我从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暮色中的霓虹,空气中弥漫的香甜,让我无比安静、平和。是的呀,我要带着一颗感恩之心,感恩大自然,感恩祖国,感恩亲友,感恩所有心里充满爱的人。忽想起王维的《鸟鸣涧》云:“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却一直感到好奇,究竟是人闲了,才会感到了桂花落,还是桂花飘落的时候,人会感到片刻安闲?或许,二者兼之。
华灯初上,清风明月,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甜美的桂花香。广场上、街道旁、马路边,不时飘来动人的旋律《八月桂花遍地开》。衣着光鲜的女人们手执鲜红舞扇,伴随着这曼妙的音乐,扭动着水蛇腰肢,翩翩起舞,宛若天仙。她们在歌唱祖国,歌唱人民,歌唱美好生活。人闲桂花落。若说桂花是一首诗,那么闲就是它的诗眼。把岁月当作杯盏,摇进三朵桂花,三寸月光,三点星辉,添上一缕茶香,秋日最美风露便如辛弃疾所言:“染教世界都香”。
常言说得好,“天上桂子,人间桂花”。今日便是2026年农历九月初六,是我亲爱的母亲逝世37周年纪念日。欲借此小文深切怀念爱桂的母亲,还有父亲大人。默默祈祷父母高堂:您们好好安息吧!我们永远怀念您们!
戚思翠,笔名:田心、草根等,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常州市科普协会会员,常州市群众文化学会会员,射阳县杂文学会会员。于《世界日报》《泰国中华报》《加拿大报》《侨报》《农民日报》《中国人口报》《中国食品》《中华日报》《检察日报》《联合日报》《今古传奇》《语文报》《羊城晚报》《社区》《翠苑》《新传奇》等全国各大报纸、杂志发表文章约两百万文字,作品《藏在伏天里的爱》荣获江苏省第22届报纸副刊好作品散文类一等奖。作品《说说我经历的五个龙年》荣获第五届“中华情”全国诗歌散文联赛金奖。小说《最后一次党费》荣获武汉《新传奇》“喜迎建党100周年”征文赛一等奖;散文《乡村土灶》在第五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全国大赛中荣获一等奖。参加全国各地文学征文获奖证书百余枚,散文《芦花礼赞》《又到粽子飘香时》《父亲的扁担》《楼顶的丝瓜》《故乡的秋》等文,被山东淄博、湖北孝感、北京大兴等多家列入初中语文试卷。小文《春鲜无不道春笋》和《吮指噙香小龙虾》被国家科技图书文献中心之“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收藏。其馆号分别是0120220400405981和0120220900454991。数十篇小文编入有关杂志书籍。